J0克力

太陽と花

卤唧唧:

#源藏 






*复健


*私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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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也说不清为什么,半藏在醒来之前也没有做梦,房间内很安静,也不是因为听到声响或者动静而被惊醒。似乎半藏只是在沉睡中眨了眨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人也跟着清醒罢了。


 


  身边的源氏还在熟睡着,他侧躺在那里,背对着半藏。源氏带着眼罩和口罩,这让半藏就算凑过身去,也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没有。半藏不知道智械需不需要睡眠,就像他不知道智械需不需要呼吸一样,他看着源氏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想象着自己要是这样的话肯定早就闷死了。他对智械还有太多的不了解,也许改天找个机会去问问齐格勒博士会比较好。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够做到像麦克雷那样——那个轻浮的美国牛仔,直接在餐桌上问禅雅塔做爱智械做爱会不会有快感。


 


  当时麦克雷被旁边的76狠狠地踢了凳子,微妙的神情浮上了每个人的脸——他们既尴尬,又好奇。众人把视线集中在了禅雅塔身上——莉娜和哈娜还看了几眼源氏。


 


  禅雅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稍微地顿了顿——就像是给话题一个缓冲,不紧不慢地说:


 


  生命不只是一连串的1和0而已。


 


  






 


  半藏睡不着,便干脆坐起身来,他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阳台上。现在是半夜(或者说是凌晨)四点,站在阳台上朝远方看,遥远的东方微微有透出曙光的迹象。天刚开始入夏,现在的风不像白天时卷着恼人的闷热暑气,正是温柔而凉爽的。


 


  他弯下身子,靠在窗台的栏杆上,看着陌生又透着熟悉的城市。他因为加入守望先锋而离开日本,又因为加入守望先锋后的第一个任务而回到这里。日本的街道大多是整齐而干净的,狭长平直的路面交错着,划分出规整的形状,街边的路灯发着光,细看的话会有小小的飞蛾在灯光中飞舞。这里让半藏有种回到花村的错觉,也是因夜深所以情感也会变得细腻起来,又或者是重新回到靠近故乡的地方。半藏在离开岛田家后游历了日本很多地方,也常在半夜中醒来,却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半藏在脑海中回忆着花村的样子,与眼下的街景重叠在一起,试着寻找它们相同与不同的地方。只是半藏不管怎样想象记忆中的花村,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半藏思索着,忽然听到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响,短暂地两秒后又消失了。大概是床上的人在翻身吧,半藏猜测着。问题的答案也忽地浮现了出来。


 


  






 


  源氏与半藏差了三岁,也就是说,半藏在三岁的时候,迎来了源氏的出生,自然地担负起了一个哥哥的角色。那时小小的半藏对此还没有太大的感受,作为岛田家的长子,从小被强制接受以继承岛田家为目标而展开的训练,那些占据了半藏小小的世界的大部分。对于弟弟的出生,小半藏甚至有些迷茫,他看着襁褓中的源氏,握住源氏比自己更小的手,他看着这个在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中都将成为自己弟弟角色的人,冲着自己露出软绵绵的笑,小半藏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他啪地松开源氏的手,跑得远远的。小半藏撑着膝盖,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猜测自己是不是生病了,脑子里转悠的,全是源氏软软的笑。


 


  随着源氏一天天的长大,半藏发现源氏开始,变成了家族中特殊的存在。不同于半藏总是像个大人般被女眷们当作敬而远之的存在,源氏则更多地被女眷们疼爱,她们摸着源氏乖巧的小脑袋,然后被源氏鼓着脸挣扎的可爱表情逗得乐不可支。


 


  半藏经常会听见诸如“小少爷比大少爷惹人疼爱多了”、“大少爷在小少爷那个年纪的时候就不会有那么可爱的样子”之类的话,对此他也并不放在心上,不如说,他更因为别人的这些反应而为源氏相对健康的成长感到高兴。只是他不擅长表露自己的心情,半藏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严厉地教导,要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那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半藏渐渐地感受到了,这是一种保护机制。变成一个看上去冷漠的人,会让别人下意识地远离自己,进而避免伤害。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不为感情左右,更容易成为家族的领导者。


 


  让半藏略有些遗憾的是,源氏像自己一样,成熟地很快,这使他天真烂漫的幼年期简直一闪而过。在源氏还没那么成熟的时候,还走不好路,他迈着又小又短的腿,吵着跳着要找哥哥玩。兄长忙着完成父亲给自己布下的各种训练,又因对示好极不擅长,只能对热情的小源氏各种敷衍打发。只有在应该严厉地对待源氏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一副哥哥的样子。他在源氏拿不对筷子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打他的小手,在源氏忍受不住正坐乱动的时候狠狠地用脚踢他的屁股。每次半藏都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对源氏太过严厉,惆怅地感叹为什么自己只能通过这些来与源氏说上些话。


 


  很快——在半藏的教导下,源氏便熟练地掌握了这些,变得听话而乖巧,半藏也自然而然地失去了教导源氏的理由,投身于更多的训练当中。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源氏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也已经很久,都没有来找过自己了。


 


  






 


  源氏很聪明,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真正展露出来,是源氏老老实实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后,开始掌握各种逃学技巧并熟练运用的时候。花村后巷的游戏机房是他的据点,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秘密。半藏经常会听见各种关于源氏又逃课去打游戏的消息,他知道这些也自然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他自然认为源氏这样不对,试想要是自己也像源氏这样的话,还没有想出结果,半藏已经感到不寒而栗。但是父亲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只顾一味地纵容弟弟。半藏想,也许是父亲也意识到了,自己因为要继承家族的关系,而牺牲了太多的私人空间,所幸源氏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所以便让源氏尽可能的,去做他想要做的事。半藏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所以也像父亲一样不去干涉,做到对源氏所做的一切,都熟视无睹。


 


  当源氏开始发生改变——往更坏的方向,半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成年之后,半藏也没有仔细注意过。源氏便经常开始夜不归宿,很少回家了。就算是回家,也是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身上带着各种女人的香水脂粉味。半藏知道他流连于花街,这个味道很熟悉。在半藏刚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时候,也常被父亲带去花街,只是半藏从未在那过夜,他每次都为找借口离开花街而费不少脑筋。半藏是个克制而严谨的人,他警告自己必须保持时刻的清醒。这使他从来不会留恋美色,甚至连自己最喜欢的花村特产的日本酒都很少喝。


 


  让半藏感到惊讶的是,那天他居然在家中看到了久违的弟弟——还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青年正跨坐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抽烟。半藏走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源氏回过头来,对上半藏的眼睛。兄长拿掉了他手中的烟: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半藏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么做,大概也只是出于作为兄长般地、客套地、自然地那么一说,源氏却看了他半响,半藏在他清明透亮的大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些困惑:


 


  我以为你们从来都不会管我。


 


  半藏有些尴尬,他想摸摸源氏的头,说没有那回事。但他还是伸不出手,话到了嘴边也变了味:


 


  “酒也少喝一点,交往的对象也还是——固定下来比较好吧?”


 


  源氏忽然笑了,半藏以为他会发火——以他对源氏的了解来说,但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源氏,他不知道源氏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源氏没有发火,连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只是低下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半藏摸摸鼻子,说知道了就好,便转身离开,刚走了没两步却又被源氏叫住了。


 


  哥。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


 


  嗯?


 


  你留长头发很好看…………


 


  啊?


 


  没什么,没什么。源氏摇了摇头,说早点休息吧。


 


  






 


  源氏真的听了自己的话,虽然还是鲜少在家中出现,但是明显回来的时候,不再是醉醺醺的样子了,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也渐渐地消失了。半藏有些高兴,他没有想到自己说的话会在源氏的身上起到效果,更让他感到愉快的是,他忽然觉得,两兄弟之间的距离,不像之前那般疏远了。


 


  半藏从剑道馆走回自宅的路上,被告知源氏今天很早就回了家。半藏没有注意到佣人脸上有些微妙的神情,只顾听了消息快步地往家赶,走到玄关的时候,他看到了源氏的鞋,会客处还有一双高跟鞋,半藏没有在意,径直往源氏的房间走,却在房间门前停住了脚步。


 


  弟弟的房间内正传来女人毫不压抑的呻吟与源氏低沉的声音,半藏自然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他尴尬极了,往后退了两步却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房间内隐晦暧昧的声音不绝于耳,令人浮想联翩。半藏只能静静地站着,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竭力将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挥抹干净。待房间内的声音停止,半藏才如释负重般的移开了脚步,他的心脏跳动得极为强烈,几乎要破出胸口。当他好不容易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儿。


 


  源氏的房间内走出一个女人,看上去年龄比源氏大一些,留着及腰的黑色长发,身材纤细却不消瘦,半裹着源氏的浅色浴衣,露出一大片小麦的肌肤。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半藏觉得给女性一个台阶下是应有的礼貌——尽管他不是很愿意,但他还是用干瘪的声音,愣愣地说了句,你好。


 


  你好。女人也同样用干瘪的声音,愣愣地回答。


 


  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半藏朝女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走了,女人也同样点头回应。


 


  但没走多远,半藏在一个拐弯处停下了,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墙角躲着深呼吸了一下。听到隔壁源氏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半藏又屏住了呼吸。


 


  你在和谁说话?


 


  一个不认识的人,我想应该是你哥吧。


 


  源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半藏想象不出他的表情,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慢地靠近——半藏又往墙角挪了些,然后又走远了。


 


  天气开始入夏,午后的天气使人燥热不堪。不一会儿的时间,半藏已经出了一身汗。他回想着女人的样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留了很久的长发贴在脖颈处,又粘又痒,让半藏觉得烦躁。他回到房间,把长头发一口气剪了,只留头顶后边够扎那么一小束。


 


  






 


  不知道算不算值得让人高兴,源氏在那之后再也没带过女人回家。但是可以肯定让人高兴的是,源氏的生活作息开始稳定下来了。半藏最直观的感受是,他渐渐看到源氏的次数变多了,每日的三餐源氏都会坐在半藏的身边陪他一起用餐,甚至连半藏在剑道场训练的时候,源氏也会过来,找自己切磋几下。


 


  源氏虽然缺乏训练,但却有极高的天赋,加上在小时候源氏也跟着参加忍者的训练。这让半藏虽然能赢源氏,但每次都赢得并不容易。源氏看出了这点,也知道见好就收。只是他不会把得意写在脸上直白地表明,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撒娇般的扯着半藏和服的下摆吵着说肚子饿了,不练了。


 


  半藏顺着弟弟给的台阶走下,把源氏拉起来走去吃饭。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记忆中似乎也有这样的片段,但是怎么都回忆不起。半藏苦笑,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片段,只是自己梦中的臆想罢了。


 


  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不久之后,岛田家的家主——也就是两人的父亲,因意外去世了。半藏继承岛田家迫在眉睫,他变得更加的繁忙——忙着接下父亲匆匆离去扔下的重担。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源氏没有离开半藏,而是主动承担起处理父亲后事的责任,为半藏分担了不少。


 


  半藏觉得很自然,没有多想什么。他只顾为了接下管理家族事业的重任忙前忙后。对源氏做的一切感到很欣慰,也很放心。


 


  






 


  两人忙完之后,一起回家。那天下着大雨,还打着很响的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两人抱作一团,跌跌撞撞冲进了本宅,全都湿了个透。各自回房间后,半藏洗完澡,只感到疲惫极了,躺到床上听着外面的倾盆雨声与交错的雷声,又毫无睡意了。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拉开,半藏警觉地坐起身,却看见那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有明亮湿漉的大眼睛。


 


  哥。源氏小声地叫着。


 


  半藏笑了,说那么大了害怕打雷吗。


 


  源氏摇摇头,快步窜到了半藏的床上,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半藏哭笑不得,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源氏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吻住了半藏。没有拒绝的余地,青年的舌尖灵巧的窜入兄长的唇齿间,带着一股清新的薄荷香气。


 


  半藏睁大了眼睛看着源氏,却没有推开他,源氏更把这当作了一种默许,手掌探进了半藏的衣服下摆,贴上了半藏的皮肤。


 


  半藏想问源氏在干什么,但是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因为怎么想答案都是显而易见的。他觉得他应该推开源氏,但是他根本就动不了,而且他居然有点享受这个有些禁忌的吻。并且开始渴望更多。


 


  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按照自己的本能,遵从自己的欲望。半藏开始回应源氏。


 


  雨滴密集地敲击着木制地板,风勾着数寄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声惊雷落下,闪电将薄透的纸窗照得发亮,映出两人交错的身影。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去世后,半藏在左上半身上,纹上了象征着岛田家神龙之力的南风神龙的纹身。大片的青色纹身从左胸绕过锁骨延至手腕,形成一道瑰丽的肩甲。


 


  源氏曾用手小心地在上面拂过,手指划过彩色的皮肤的时候,喉咙间还发出嘶嘶地声音,好像纹在他的身上一样。半藏想起来源氏很怕疼,小时候跌一跤能哭上个大半天。


 


  他把头小心翼翼地靠在半藏的手臂上,闭着眼睛像是要努力体验被纹身的刺痛感似的。源氏的样子让半藏不由得想到有些丈夫会把耳朵贴在怀孕妻子的肚子上,这让他不禁有些恶寒。他正打算推开源氏的时候,感觉源氏的头在自己的手臂上蹭了蹭,微凉的手指接触在皮肤上,相触的地方柔软地下凹。半藏听见了他扁糯的声音:


 


  还疼吗?


 


  兄长摸了摸弟弟的头。


 


  都过去了。


 


  






 


  父亲的葬礼临近,半藏差不多已经将家族中的事情接管完毕,族中的长老旁敲侧击地问过自己,关于源氏的问题。半藏对于他们的目的自然有数,但源氏的态度对他来说还并不明确——或者说半藏是清楚的,在两人相互依偎的夜晚,源氏会拥着自己,他把下巴抵在半藏的肩上,像是随口提起般毫不在意地问道:要是他们不是岛田家的人,会怎么样。


 


  半藏知道源氏这话自然有言下之意,并且料到了源氏的企图。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源氏听不见的程度,然后闭上眼侧过脸去亲吻源氏的脸颊。


 


  他不想与源氏讨论这个,尽管这是一个没有办法避免的问题。半藏想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能让那个日子晚一点,那就再晚一点。在那之前半藏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用自己笨拙地方式,改变源氏的想法——他知道源氏不喜欢他们的家族,甚至是抵触、想要逃离,但是因为父亲的去世,让源氏脱离家族的机会变得渺茫极了,半藏恨自己没有办法把源氏完全地推开,同时也自私地希望源氏能够体谅这个家族,意识到他们身不由己的命运不是说能改变就能够改变的。他希望可以源氏留在自己的身边。


 


  显然源氏并不能被一个简单的吻打发的,他挪开了脑袋,强行对上半藏的视线,却没有说话。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良久,兄长才长吁一口气,看着弟弟的眼睛回答道。


 


  源氏看着半藏睁开的眼睛,露出下面深棕色的瞳仁,那双瞳仁看着自己,像掩着一整片黑色的树海。源氏在树海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却发现自己走不进那片树海。


 


  而他的哥哥半藏,正孤独地待在树海的最深处,无声地望着自己。


 


  






 


  与源氏摊牌的日子,比想象当中来得要更快。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半藏拿到了一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不是在半藏的指示下进行调查的,因为半藏对其可谓一无所知——但其中的内容却是略闻一二的。调查详尽的叙述了岛田家最近在生意上遇到不少的困难,关于其源头的结论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岛田家有内鬼这一推测,并且附上了可能就是内鬼的嫌疑人,岛田源氏便是其中的一份子。


 


  岛田兄弟的关系日益好转,这是组内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在这一节骨眼上,作为弟弟的源氏被曝出成为岛田家内鬼的消息,让组内对于两兄弟间的关系进行了不少别有用心的揣测,也让半藏领导者的地位也岌岌可危起来。 


 


  长老们意外地对半藏显得非常宽容——表面上,让半藏说服弟弟完全地回到家族中来,并且开始协助兄长管理岛田帝国的所有事务,向岛田家表明其衷心,发誓永远不会背叛岛田家。


 


  半藏正为如何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源氏开口而烦恼,但他马上就不需要了。上任不久的岛田家家主被叫去了正殿,尽管半藏还不知道是为了何事,但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跟着躬着腰的下人一路来到正殿,刚跨进门就看到源氏跪在正殿中,旁边集着岛田家的长老梅田大人与他的家臣们。


 


  看到半藏到来的梅田假惺惺地向半藏施礼,半藏也忙不迭地回了礼。梅田说明来意,关于上次交给半藏的那份报告书,梅田联手了家族分支中其他几位长老派人调查了源氏,终于在一次被警方打断的军火交易中,发现了源氏的身影。与交易无关的源氏自然是走漏风声的最大嫌疑人,但由于他毕竟是岛田家的次子,所以还是将源氏交由半藏处理,同时也希望半藏能够给出一个说法。


 


  梅田说完像个长者般拍了拍半藏的肩,便离开了,走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言不语的源氏,朝半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半藏知道他的意思,近年来梅田家虽然只是岛田家的一个分支,但势力日益增强,大有超越本家之势,只是超越岛田家容易,但代替岛田家却没那么简单。梅田没有自行处理源氏,而是把他交给半藏。一是因为他的确是没有这个权力,二是因为他抓到了源氏,就等于抓到了半藏——岛田家家主的把柄,让半藏自行处理,不是为了给岛田兄弟一个台阶下,正好是将他们停在杠头上。以备不时之需。


 


  半藏叹了口气,他走到源氏的面前,跪在地上的青年仰起头来看自己的兄长,半藏打算直接了当地让源氏加入到家族的生意中来,他想要给源氏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他们正式谈起这件事,也会是最后一次。


 


  源氏很快就看穿了半藏的意图,他看得出半藏显然还不够坚定,但是他知道半藏会非常固执,但源氏也同样固执,而且他还比半藏更加鉴定。这不会是一场愉快的谈判,几种可能产生的结局在源氏的脑海中成型,他飞快的在其中寻找了一番,马上便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我不会参手岛田家的事业的,哥哥。


 


  源氏抢在半藏前先开了口,他看到兄长的眉头蹙得更紧,又补上了一句:


 


  绝对不会。


 


  但是这是我们的宿命,源氏,。半藏说。我们生为岛田家的人,就有义务为这个家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做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格,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为什么我们要为了那些强加于我们身上的义务,赋予它们为了家族的美名,去做尽天底下最为肮脏污秽不堪事,成为嗜血的杀人凶手。


 


  你说什么!


 


  半藏死死地盯着源氏,而后者也毫不犹豫地看向他:


 


  杀人凶手,岛田家就是活生生的刽子手。


 


  






 


  源氏不同于半藏,没像半藏那样从小接受的是不问世事的封闭式教育与训练,尽管他也会参与忍者的训练,但这并不是他被家族逼迫参加的,他非常享受这些训练,他喜欢那些手里剑从指间飞出去刺中目标的感受,他喜欢每当他击中目标时,他的兄长才会在那一刻向他投来的赞许目光。


 


  然而源氏也仅仅不过是参加家中的忍者训练罢了,对于作为长子需要整日接受的那些繁复的课程而被束缚,源氏就显得轻松自在得多了,他像一只欢快的灵雀,讨家中女眷的喜欢,做出她们喜欢的可爱表情,从她们的手中讨得糖果吃。他有时会趁家仆的不注意,爬上剑道馆旁上的树,从二楼的窗口爬进去,趴在阁楼的走廊上看半藏训练,在半藏发现自己的时候朝他讨好地笑笑,虽然半藏看上去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源氏却确实看见了半藏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探出身子,把从女眷那边得来的糖果,扔到半藏的脚边。然后在被发现之前,急急忙忙地从窗口翻到树上离开。


 


  虽然没有看到半藏拿到糖果的反应,但兄长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表情却让源氏记了很久,甚至是在他失去生命的那个夜晚,也让他为了这个短暂的笑容挣扎着苟延残喘上几秒。


 


  但是在源氏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后,一切又都显得不同了。相比起半藏我行我素完全不会理睬外人的一贯作风,源氏就显得敏感多了。开始上学的他明显地感受到了同学们对他的疏离与害怕,到最后被孤立。他知道因为自己是岛田家的少爷,是一般孩子绝对不能接触的存在。但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随着年纪大的慢慢增长,小小的源氏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家族在做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意。这让源氏感到不适,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家族的念头第一次在他的脑海中萌发。他开始做出一些,看上去不像是岛田家的人会做的事,比如逃学,比如整天打游戏,用与家中划清关系来拉近自己与同龄人的距离。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最终还是无法进入他们的圈子,自己终是个异类,而岛田家,也是他永远都摆脱不了的阴影。


 


  最重要的是,源氏开始发现自己对于兄长半藏,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这种感情让他在无数的夜晚中,咬着上唇想着半藏的样子,用手抚慰自己。他恨父亲让半藏接受那么多的训练把半藏从自己身边夺;却也不得不感激父亲对自己的放纵,不让自己插手那血淋林的事业。


 


  源氏想要引起兄长的注意,便开始学着抽烟喝酒夜不归宿,他还把自己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绿色,但却并无效果。他只能继续自顾自地堕落下去,愈演愈烈。源氏听说半藏开始跟着父亲一起接触家族的生意被带去花街,这让他整整作呕了两个月。不久后,源氏也独自一人前往花街,作为岛田家放荡不羁的多金少爷,他自然是受极了欢迎。他搂着游女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花街上准备去哪里喝上两杯,却在人群中看到了半藏的身影,夜幕降临,正是好戏开场的时候,他搂紧了身边的游女,想去看看半藏能玩出什么花样,却看见兄长皱着眉头逆着人流往出口的方向走。源氏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游女们。女人娇嗔着问他怎么了,他却摇摇头,说今晚不喝了。离开了。


 


  源氏出了花街,正看见半藏正一个人向本宅的方向走去,没有搭家中随行的轿车,也没有看见自己。他的背挺得笔直,长发被高高地竖在脑后,将花街一派热闹的繁华瑰丽的景象至于身后,独自走在清冷的月光中。


 


  源氏伸手叫了一辆车,比半藏先回到本宅中。但到了家中却无所事事,只有坐在廊中抽烟。过了许久,半藏也到了家中,看见了正在抽烟的自己,本以为他会熟视无睹,却跑过来温柔而笨拙地教训自己。源氏高兴极了,高兴得都说不出反抗半藏的话。他按耐住狂躁不已的心跳,装作若无其事地评论半藏留的长发,半藏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这让源氏因半藏对他的心情毫无发现,又有些郁闷了。


 


  不过这让源氏心生一计,他带了和半藏很像的女人——外貌上,到家中做爱,装作不巧被半藏撞见的样子。他知道半藏就在外面,还让女人出去给他倒水。源氏窝在床上,想象着半藏窘迫的样子,快活地直打滚。


 


  后来在一次岛田家的晨会中,源氏看到了人群中减掉头发的半藏,他想他知道半藏对自己也抱有同样的感情了。只是半藏更加善于伪装,或者根本就是,笨拙地没有发现。


 


  知道了半藏的心意后,源氏开始尝试接触半藏,半藏的生活很规律,基本上每一天都有雷打不动的安排,这给源氏提供了很大的方便。他让自己的生活开始稳定下来,尽可能自然地出现在每一个半藏也会出现的地方。


 


  半藏只是表现出了单纯的惊讶,但源氏看见了他皱起的眼角,看到了与小时候如出一辙的,上扬的嘴角。正当两人间的情愫开始暗暗地蔓延涌动时候,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岛田家的大名是因意外去世的。但两兄弟都很平常的接受了这一事实,作为岛田家的人,他们自然知道岛田家的人,不管是因为什么意外去世,都不值得意外。源氏想大概他们比自己想象的要冷漠地多了吧,但他还是想给这个去世的男人,这个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做一些事,一些无关岛田家家族事业的事。当他去半藏房间想问问兄长能不能把父亲的后事交给自己处理的时候,透过房间数寄没合上的门缝看到了跪坐在父亲遗像前的半藏,沉默着用手背往脸上抹着什么的身影。源氏悄悄地帮半藏合好了门,便回了自己房间。


 


  源氏看到了半藏的脆弱,便想着由自己去填补那些地方。因忙着接受家中的事务而变得忙碌,源氏着手处理起了父亲的后事,帮半藏分担了不少。半藏看到了源氏做的事,看到他本连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源氏见时机成熟,便选择主动出击。当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半藏注定要继承岛田家,到时自己势必会成为半藏的累赘,要是避免这样,只有自己协同一起管理岛田家。但源氏不愿意这么做,他想要一个更好的方法,那就是带离半藏,一起离开岛田家,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半藏,但只是得到了对方,叹着气的回答。


 


  为了表明自己不想要协助管理岛田家的决心,源氏开始从事一些,反岛田家的活动。他做得不明显,但也没有刻意去隐藏。不久后,岛田家的老狐狸梅田边嗅到了源氏的气味,并且开始着手追踪自己。源氏看着梅田紧追自己的脚步一点点地进了,便想着自己与半藏分裂的日子,也一天天地到来了。


 


  果然不久之后,源氏被梅田的家臣抓了个现行,并带到了本宅的正殿,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公开进行岛田家的审判,谁知梅田只是叫来了自己的哥哥半藏,并且表示将交由半藏全权处理。源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老狐狸,这下要是半藏饶过自己的话,不就欠了梅田很大的人情了嘛。


 


  然而半藏还是准备钻入梅田的圈套——尽管他也心知肚明,他脸上的表情就证明了一切,他在思考着如何说服自己的弟弟,他似乎还对能够成功劝说自己而抱有希望。


 


  源氏在脑海中出现的结局中,选择了最决绝但也是最有效的那一个。他抢在半藏前表明了自己绝不参与家族事业的决心,他看着半藏蹙起的眉,还在竭力地说服自己。在心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做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格,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为什么我们要为了那些强加于我们身上的义务,赋予它们为了家族的美名,去做尽天底下最为肮脏污秽不堪事,成为嗜血的杀人凶手。他说。


 


  你说什么!?


 


  半藏死死地盯着自己,源氏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半藏无法认同源氏说的话,但是在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都是说服自己是为了家族而走过来的,但是自己所做的事像是被源氏扯开了好不容易结上的痂,血淋林地暴露开来。


 


  杀人凶手,岛田家就是活生生的刽子手。


 


  源氏又重复了一遍,他看到半藏的表情变得暴怒,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半藏有那样怒不可遏的表情,在记忆中的半藏,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没有什么能让他露出明显的表情。源氏看到他如此生动的表情,忽然想着自己还真是戳中点了。


 


  不过眼下的情况却不容得源氏多想,他看到半藏举起了手中的刀,而他的手臂上——那龙图腾的纹身,也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


 


  源氏往旁边一个滚翻,躲开了半藏的攻击。他的怀里藏着一些手里剑,但明显不是神龙之力的对手,他掏出手里剑朝半藏飞去,却被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趁半藏躲开的空当,源氏飞奔到正殿前,拿起了被供奉在那里的刀,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等他举起刀面向自己的兄长的时候,半藏已经使用了龙神之力,巨大的蓝色神龙向他咆哮着盘旋而来,源氏站在原地,感觉到手中的刀身颤抖着,巨大的疼痛席卷了全身,身上每一处都被无形的力量摩擦挤压,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鸣叫声,让源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无边的疼痛。他大概摇晃了几下,便像残破的碎片一下,落在地上。


 


  


 




  半藏错手杀了源氏,因此而深受打击。他还犹记得源氏死前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这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他拒绝继承父亲的遗产并最终抛弃了自己的家族和所有辛苦换来的成果,离开了岛田家。


 


  






 


  只有在每年源氏的忌日回到花村祭拜源氏的时候,他才会感到好些。


 


  直到他又遇到了源氏,但是这时的源氏已经是半智械半人类的存在了。源氏加入了守望先锋,也拉拢了自己一起。半藏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说过傻瓜才会相信神话故事,源氏说只有傻瓜才相信自己有救,但是他还是相信。


 


  半藏想,那自己应该,也是一个傻瓜。


 








 


  源氏没有睡着,智械需要休息但是不需要睡眠,所以每天晚上他只是选择陪在半藏的身边,等他闭上眼睛入眠后,看他安详的睡颜。


 


  但是今晚的半藏却睡得并不踏实,他只入睡了没一会儿后,又醒来了。源氏带上眼罩侧躺着背过身去,装作熟睡的样子。他感觉到半藏翻了几次身,但一直都没有睡着。源氏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半藏有没有睡着,因为他只要听呼吸声,就能知道自己的哥哥在想些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半藏终于放弃般的坐起了身,他还凑过身子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一个人去阳台吹风了。


 


  又过了很久,源氏重新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半藏重新回到房间内,拿起了放在床头的烟。烟是源氏的。虽然身体基本上已经被智械所替代,但源氏还是保留着抽烟的习惯。半藏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听见后面忽然有了动静。


 


  “哥,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说过的。”


 


  源氏在半藏身后说,他的声音还带着些细细的电子音。


 


  半藏回过身去看他,源氏还是带着口罩,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副墨镜嘛,占掉了他的整张脸。


 


  源氏平日都是带着面罩的,只有确认了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才会脱下来。就和半藏在一起,他都是坚持不让半藏看到自己的脸的。


 


  连做爱的时候,源氏都会拿半藏用来绑头发的发带,蒙住半藏的眼睛。


 


  半藏把烟吸完,烟头落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走近源氏。


 


  “把墨镜和口罩脱下。”他说


 


  “不。”源氏拒绝。


 


  “脱下。”


 


  “那太恐怖了。”源氏说。


 


  其实也不是很恐怖,源氏想。之前哈娜有让他把面罩拿下来过,源氏照做了。“没想象中的恐怖”少女眨了眨眼,看上去还有些失望,她仔细端详了源氏一会儿,得出评论:


 


  你以前应该挺帅的。


 


  可不是嘛。


 


  源氏带上面罩,朝她耸了耸肩。他不在乎给谁看自己面具下的脸,却唯独不肯给半藏看。因为半藏是那些疤痕的始作俑者,当他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便会想起自己的当年所为,然后他又会重新陷入痛苦内疚的旋涡中了——那个源氏好不容易把他拉出来的地方,比冬日战士的洗脑还管用。


 


  然而趁源氏一个愣神,半藏便一个上前直接动手把源氏的墨镜和口罩摘下来,源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他拿下来了。


 


  “……我都说了很恐怖的。”源氏小声咕囔着。


 


  半藏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源氏的脸。他粗粝的手掌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那些都是他的神龙之力,在自己的弟弟身上留下的痕迹,为此他的弟弟还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半响,他才喃喃地问:


 


  “还疼吗?”


 


  源氏同样伸手摸了摸半藏手臂上那些蓝色的纹身,此时它们安静着,没有发出光亮。他的机械手指微凉,相触在皮肤的地方柔软地下凹:


 


 


  “都过去了。”他说。


 


  


 










-end








  

破碎故事之心

怪兽薯条:

J.D. 塞林格


每一天,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每星期挣30块的油漆匠副手,都能看到将近六十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从他眼前走过。于是,在他定居纽约的这些年来看,总共有差不多75120个不同的女人从霍根斯拉格眼前走过。这75120个女人里面,大概有25000个不超过30岁也不低于15岁。这25000个女人里面,只有5000个体重在105到125磅之间。这5000个女人里面,只有1000个算不上难看。500个还算得上迷人;100个相当有姿色;25个能得到一声长长而又缓慢的口哨。却只有那么一个女人,霍根斯拉格会一见钟情。

好吧,有两种致命的“蛇蝎女人”。一种是不管走到哪都是万人迷,而另外一种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叫雪莉·莱斯特。二十一岁(比霍根斯拉格年轻了十一岁),五英尺四英寸高(使她的脑袋刚刚好到达霍根斯拉格的眼睛处),117磅(轻得就像一片羽毛)。雪莉是一个速记员,和母亲住在一起,还得挣钱养着她——阿涅斯·莱斯特——尼尔森·艾迪的老粉丝。提到雪莉的张相,人们常常这么说:“雪莉漂亮得就像画上一样。”

一个清晨,一辆第三大道的公交车上面,霍根斯拉格站在雪莉的身边,整整一个僵尸。这全都怪雪莉的嘴巴以一个独特的方式张开着。雪莉正在看公交车墙壁上的化妆品广告。瞧她的神情,下巴就那么微微地放松着。就在雪莉嘴巴微张、嘴唇轻分的这一个瞬间,她绝对是整个曼哈顿的精灵。在霍根斯拉格眼里,她成为了一剂良药,制服自从他定居纽约以来,便在他心里横冲直撞的,巨大的孤独的怪兽的。天啊,太难受了!这种苦,这种就站在雪莉·莱斯特身边,却不能弯下腰亲吻她的微张的嘴唇的痛苦啊。这种无法言表的痛苦!

***

这是我开始写给《科利尔》杂志的故事开头。我本来打算写一个可爱的、温柔的“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我想。这个世界需要“当男孩遇见女孩”这种故事。但是为了写这样一个故事,不幸的是,作者必须想好怎么才能让男孩遇见一个女孩。我这一回可做不成。没有一点办法让它变得合乎情理。我就是无法让霍根斯拉格和雪莉好好的在一起。下面是原因:

显然,让霍根斯拉格弯下腰,满心真挚地说这样的话,不可能:
“对不起,但是我太爱你了。我对你着了迷。我知道。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你。我是个油漆工助手,每星期赚30块钱。老天啊,我是多么爱你。你今晚有没有空呢?”

这个霍根斯拉格没准是个呆瓜,但是没有傻到太厉害的程度。这种家伙从前不奇怪,但是今天不会有。你可不能指望《科利尔》杂志的读者咽下这种货色的垃圾。毕竟,苍蝇也是肉,五毛也是钱,人家掏了钱了的。

我也不能——显而易见——突然间给霍根斯拉格注入文质彬彬的血液,把他变成威廉姆·伯维尔的旧香烟盒加上佛莱德·阿斯太尔的老高帽的混合物。

“请不要误解我,小姐。我是一家杂志社的插画家。这是我的名片。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想给你画一张速写。这事大概对咱们双方都没坏处。今晚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么,或者别的什么时候?(短促而礼貌的大笑)我希望我没有听上去急不可耐。(再笑一个)我猜我是有点,真的。”

天啊,伙计。这些话是要随着一个疲倦的、又有些明丽、又有些随性的微笑说出来的。要是霍根斯拉格真的这么说就好了。而雪莉她自己,自然,也是一个尼尔森·艾迪的老粉丝,还是石钥匙流动图书馆的活跃会员。

也许你开始能看出来我所面对的问题了。

没错,霍根斯拉格也可能说了下面这些:

“抱歉,但是你是不是维尔玛·普里查德?”

对此,雪莉可能会冷冷地回复,然后开始寻找公交车另一面的一个比较清静的角落。

“不是。”

“这就怪了,”霍根斯拉格可能会锲而不舍,“我还说想发誓你就是维尔玛·普里查德呢。嗯。你是不是从西雅图来的?”

“不。”——更加冷淡了。

“西雅图是我的故乡。”

清净的角落啊。

“很棒的小镇子,西雅图。我是说它真是个不错的小镇子。我才来这儿——我是说来纽约——四年。我是个油漆匠的助手。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我名字。”

“我没太多兴——趣。”

好吧,霍根斯拉格要是说这样的话就真的走投无路了。他既没有长相、个性,也没有像样的衣服去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情境下吸引雪莉的眼球。他一点机会也没有。而且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去写一个“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最好还是让男孩主动一些。

没准霍根斯拉格应该晕倒过去,这样子就能抓住什么当做支撑:应该是雪莉的脚踝。他该趁势撕开雪莉的丝袜,没准能成功地撕出一条长长的漂亮的弧线。人们会给晕过去的霍根斯拉格腾出些地方,他就能再站起来,咕哝着:“我没事,谢谢,”然后,“啊,天啊!我真的对不起,小姐。我扯坏了你的丝袜。你必须要让我赔。我现在没有太多现金,但是你一定要给我你的地址。”

雪莉可不会给他地址。她仅仅会感觉好尴尬而且不知道说什么好。“没关系的,”她可能会这么说,希望霍根斯拉格赶紧如轻烟一般消失。不管怎么说,这个想法,整个的不合逻辑。霍根斯拉格,一个西雅图的男孩,怎么会去抓住雪莉的脚踝,做梦。至少不会在第三大道公交车上。

然而,更加靠谱的是,霍根斯拉格会豁出老命去。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喜欢选择走险路。没准霍根斯拉格就是其中一员。他会一把抢过雪莉的手包然后跑向车后门。于是雪莉就会尖叫起来。人们可能听到她叫,就会记起《边城英烈传》或者什么玩意儿的情节。亡命天涯的霍根斯拉格,就这么说吧,最终被按倒在地。公交车被停下来。威尔逊巡警——多少年都没逮到过人了——现场调查。

“这儿出了什么乱子?”

“警官,这个家伙想要偷我的钱包。”

霍根斯拉格被拖进法庭。雪莉,当然了,也得参加审判。他们都报出了自己的住址;所以呢,霍根斯拉格就得知了雪莉的超凡入圣的居所。

帕金斯法官——一个甚至在自己家里都喝不到一杯好的——真正好的——咖啡的家伙,判处霍根斯拉格坐一年的牢。雪莉紧咬嘴唇,但是霍根斯拉格就这么被带走了。

在监狱里,霍根斯拉格写了如下一封信,给雪莉·莱斯特: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

我真的没有想去偷你的钱包。我伸手去拿,全是因为我爱上了你。你瞧,我只是那么想认识你。能否抽点时间给我回一封信?我在这儿好孤单,我是那么爱你,也许你没准会在茶余饭后来看看我呢?

你的朋友,

贾斯汀·霍根斯拉格”

雪莉把这封信交给她所有的朋友传阅。他们说,“啊,这可真可爱啊,雪莉!”雪莉赞同,在某种程度上讲确实有点可爱。没准她会回信的。“是呀!回一封。让我放松一下。又不会缺胳膊少腿的。”于是,雪莉写了给霍根斯拉格的回信。

“亲爱的霍根斯拉格先生:

我收到了信,真的很抱歉发生了这些事情。不幸的是现在来说,我们都无能为力。但是我一想到这事曲折的真相,就忍不住心疼。还好你的刑期很短,你会很快出来的。衷心祝愿。

你诚挚的,

雪莉·莱斯特”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

你永远都不知道当我收到你的回信时候,你带给我的那份喜悦。你可千万不要心疼。都怪我,是我太疯狂了,所以不要伤心难过。我们每周都看一场电影,所以生活还不算很差劲。我今年31岁,来自西雅图。我来纽约4年了,真是一个美好的城市,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特别孤独。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女孩,即使在西雅图也是。我真希望你能在某个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探望时间,来看看我,你的火车票钱我来出。

你的朋友,

贾斯汀·霍根斯拉格”

雪莉可能,再一次,把这封信交给她所有朋友传阅。但是她不会回这一封。随便是谁都能看出来霍根斯拉格这一回玩完了。毕竟呢,雪莉回了第一封信。一旦她回了这第二封傻乎乎的信,这事就可没头了,经年累月。她对这个陌生人仁至义尽。再说了,这算什么名字啊。霍根斯拉格。

同时,在监狱里,霍根斯拉格却如坐针毡,即使还有每周一次的电影。他的同室的狱友是烟屁股摩根和切片器巴克,两个住在里屋的家伙。他们看着霍根斯拉格的脸,就想起了一个在芝加哥曾出卖过他们的混球。他们确信,鼠脸费列罗和贾斯汀·霍根斯拉格就是一个人,没跑。

“但是我不是鼠脸费列罗啊。”霍根斯拉格给他们说。

“别扯那些没用的!”切片机说着,一把把霍根斯拉格可怜兮兮的午饭打翻在地。

“往死里揍!”烟屁股说。

“我给你说,我在这儿的原因,仅仅是我在第三大街的公交车上偷了一个女孩的钱包。”霍根斯拉格哀求道,“其实我没真的要偷。我爱上她了,这是我能够认识她的唯一法子。”

“别扯那些没用的。”切片机说。

“往死里揍!”烟屁股说。

这之后的一天,十七个犯人试图越狱。放风期间,在活动场上,切片器巴克,诱骗典狱长的小侄女——八岁的里斯巴斯·苏——到自己的手心里。他用自己水泥管子一样粗的臂膀锁住小家伙的腰,把她举起来给典狱长看。

“嘿,看门狗!”切片器叫道,“打开大门,要不然小鬼就撕票啦!”

“我才不怕呢,伯特叔叔!”里斯巴斯·苏叫道。

“把孩子放下,切片器!”典狱长命令道,简直虚弱到硬不起来。但是切片器心里清楚,他已经把典狱长像玩具一样玩弄于股掌了。十七个男人加上一个小小的金发小美女走出监狱大门。十六个男人和一个小小的金发美女安全地走出去。一个高塔上的守卫觉得他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把切片器一枪爆头,于是乎,他破坏了逃离犯人的队形。然而他没瞄准,只是成功地射杀了战战兢兢走在切片器后面的小个子家伙,一击致命。

猜猜看是谁?

***

好吧,这样的话,我给《科利尔》杂志写一个“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的计划,一个温柔的,让人回味无穷的爱情故事,被我们英雄的男主人公之死,拆了台。

其实呢,只要他没有被两封信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雪莉刺激到六神无主,霍根斯拉格绝对不会在那十七个亡命之徒的队伍里面。但是雪莉不回复第二封信的事实不会改变。她就是到了天崩地裂也不可能回信。事实就是这样,没法改。

真是遗憾。对于霍根斯拉格,呆在监狱里,再也没法把下面的信写给雪莉,真是遗憾。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

我希望短短几行字不会使你厌烦或者增加你的压力。我给你写信,莱斯特小姐,就是因为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通常所说的小偷。我偷了你包,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全是因为我爱上了你,就在公交车上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想实在没有办法去和你认识,除了这么鲁莽的事——愚蠢,更确切一些。但是人们都说,陷在爱情里的人都是愚蠢的。

我爱你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你给了我这个世界的答案。四年时间,在纽约,我从来没有悲伤难过,但是也从来没有心花怒放。甚至说,对我最好的描述就是,纽约城中成千上万简简单单就这么生存着的年轻人。

我从西雅图来到纽约。我是要来寻求财富、名声,变得衣着光鲜、温文尔雅的。但是四年过去,我意识到这些都遥不可及。我是个不错的油漆匠副手,但是这就是我的极限了。某天油漆匠不干了,我就坐他的位子。我会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莱斯特小姐。没人愿意听我指挥。那些排字工听到我叫他们去干活,就只会笑笑。但是也怪不得他们。我发号施令的时候就像个白痴。我猜想,我就是本就不会指使别人的那类人罢。但是我不会再为此烦心。我老板刚刚雇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屁孩。他只有二十三岁,而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在一个岗位上干了四年了。我知道有一天,他会成为印刷工头,而我会是他的副手。但是我不会为此烦心的。

爱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我猜想对于女人来说,别人觉得她是一个既富有、英俊,又幽默、受人喜爱的男人的爱妻,是件很重要的事。我从来只会坐冷板凳。我也不是说有多讨厌。我只是——我只是——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我自己。我从来没有让别人开心、失望、愤怒,或者甚至惹人讨厌。我觉得人们认为我就是一个老好人吧,也就这样子。

我小时候,没人说我可爱、聪明或者好看。要是他们非说点什么不可,他们会说我的小短腿倒是很健壮。

我没有对这封信的回信有什么期待,莱斯特小姐。你的回信对我来说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宝贵,但是,说真的我没有什么期待。我只不过希望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我对你的爱只会把我拖入一个新的悲伤之河,那全都是我自己作孽。

希望某天你会理解,原谅我这个笨手笨脚的追求者。

贾斯汀·霍根斯拉格”

这样一封信的命运和下面的这封一样,永远都不会被寄出:

“亲爱的霍根斯拉格先生:

信我读了,很喜欢。事情本身如此,我感到非常羞愧和难过。你要是直接找我说话,而不是偷钱包就好了!但是真要是那样,我恐怕就会对你冷冰冰了。

现在是办公室的午餐时间,我一个人留在这给你写信。今天中午我不想被打扰。我想我要是跟那群女孩像往常一样去自动售货机那吃点什么再加上一通叽叽喳喳,我会一瞬间崩掉的。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很成功,或者是不是很帅、很有钱、出名或者有文化。曾经有段时间我确实很在意。当时我还在高中,我总是会迷上‘乔·格莱莫’这样的花样男孩。当纳德·尼克松,雨中漫步,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全都倒背如流。鲍勃·拉西,帅到要死,能从中场投篮,比分胶着也能一击必杀。哈利·米勒,那么腼腆,还有如此漂亮、永远也看不厌的棕色眼睛。

但是疯狂的时代总要结束。

你办公室里对你的命令发笑的那群家伙,他们都上了我的黑名单。我恨他们,我从来都没有恨过谁。

你看到我的时候,是我最好的时候。没有脸上的红妆,相信我,我没有那么漂亮。请写信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探监。我想让你再看看我。我想确认你没有被我虚假的外表所蒙蔽。

噢,我多希望你能告诉法官你是为什么才偷了我的钱包!我们会在一起,咱们有那么多共同点可以说的啊。

请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你。

你诚挚的

雪莉·莱斯特”

然而,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永远都不会认识雪莉·莱斯特了。她在五十六街下了车,而他在三十二街下车。当晚,雪莉·莱斯特和她深爱的哈罗德·劳伦斯一起看了场电影。哈罗德觉得雪莉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但是充其量就这样了。当晚,贾斯汀·霍根斯拉格呆在家里,收听力士厕所香皂的广播节目。在那个夜里,还有第二天,他满脑子都是雪莉,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也常常想念她。然后突然间,他被介绍给了多萝西·希尔曼,一个觉得自己有可能嫁不出去的姑娘。就在贾斯汀·霍根斯拉格知道这事之前,多萝西·希尔曼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就把雪莉·莱斯特挤到了他的脑后。雪莉·莱斯特,对她的深深思念,消逝在尘烟中。

***
这就是为什么我给《科利尔》杂志写不出“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在一个“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里,他们的缘分终究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