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m0resqueE

【假的人鱼】所以说安哥的鳞片到底是什么色号?

凛冬职业卖瓜段子手的季节: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系列第五篇,前面的文自己翻,乐乎老抽,不发链接了


 


20000字+,我挑战的最高难度的故事,轻微坠机,有些逻辑混乱不要深究,出本时我会修的w


 


此系列重点是一个新字,为了把老梗写出新意,不限刀糖


 


本文故事主角 安迷修 格瑞 雷狮


CP:雷安瑞金, 雷安偏重。


 


准备好了吗?开始吧!


 


伊卡洛斯追逐着太阳,代价是燃烧了翅膀。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焰,结局是被囚禁在山崖。


 


或许光明才是引人堕落的东西,追逐它的结局总是有点绝望。


 


可它就在那里,闪耀着,星辰和钻石,动人心魄。


 


今天我要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两条人鱼寻光的故事。


 



 


海洋历 20000年 人鱼帝国发射出了第一艘载鱼飞船海洋一号,它成功突破了超深渊海洋带,在离海平面6900米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海洋历 20015年 航天科技得到极大的发展,人鱼帝国成功发射第二艘载鱼飞船,这次它抵达了深渊海洋带的上层,那里依然一片漆黑,尖牙鱼的嘴轻轻触碰飞行员的玻璃窗,那是一个安静的问候。


 


海洋历 20040年 航天科技取得突破的进展,这次他们的飞船来到了深海层,这次飞行员有了重大发现,他发现了一艘疑似外海生物留下的飞船残骸留着,在里面一本有着奇异文字的书籍。


 


经过各方专家鉴定解读,这文字属于外海文明,经过几十年的奋斗,人鱼成功制造出了这一类文字的破译器,但是当破译器完成后,等待着他们的是更多的谜团。这个故事名为《海的女儿》,讲述的似乎也是人鱼的故事。当专家们破译到“她的眼睛是海一样的碧蓝时”,所有的权威都茫然了。


 


“碧蓝?碧蓝是什么颜色?”


 


 


海洋历20045年 伟大的飞行员安迷远踏进了寻光一号,这是一艘寄托着千万人鱼希望的飞船,它也许能把一条人鱼带向从未有过的远方。


 


“老师老师!”在安迷远正式出发去基地的那一天,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家伙拉游过来,抱住他的腰。他仰起头,那双眼睛亮极了,“您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做飞船啊,我想跟您一起走!”


 


安迷远笑了,他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哦。”安迷修微微失落了几秒,又重新提起精神:“那老师,您飞到真光层后,能带点东西回来吗?就是那种那个海的女儿里讲的碧蓝的东西!碧蓝到底是什么模样啊?我还从没见过除了灰黑白以外的颜色呢!”


 


 


安迷远哑然失笑:“迷修,你要明白我们海洋深渊的光谱跟外海的是不一样的,据推测来看,他们的光的光谱至少有七种,而我们只有两种。也就是说,即使在上面有颜色的东西,带到下面来,也就只能变成黑,灰,或者白色了。”


 


 


“也就是说……在这里是黑色的东西在海面上也许会是有颜色的啰?”安迷修的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那老师您能不能带一片我的鳞片上去?我想……我想在上面说不定不是黑的呢……”说到这里他小声了起来。


 


深海的光谱只有灰外线和白外线,绝大部分人鱼的鳞片都能反射白光或者灰光,但是安迷修的鳞片却两种光线都吸收了,所以看起来是一片深沉的黑色。


 


而黑尾人鱼在人鱼帝国里是不祥的象征,这也是他当年被抛弃的原因。


 


孩子的心思是那么的好看破。安迷远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其实就算他把安迷修的鳞片带上海面,他也无法描述那是什么颜色,毕竟人鱼没法描述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但他不介意,满足这个孩子小小的心愿。


 


“给我吧,安迷修。”他微笑着,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等我回来,我就告诉你那是什么颜色。”


 


6月13日 13:00,他登上了去基地的带鱼快车。


 


7月29日 14:00,他踏进了寻光一号。


 


7月29日 16:00,寻光一号发射。


 


那承载着千万人鱼出海梦的飞船拖着极高温的蒸汽出发了,它依次突破了超深渊海洋层,深渊海洋层,深海层……


 


7月30 日 00:00,它抵达了真光层,三秒后,它解体,爆炸。


 


飞行员兴奋地说:“迷修,我看见了……”


 


这是他留在世界的最后的声音。


 


>>


 


在正式开始讲述前,还是让我先描述一下你们眼前的世界吧。


 


在22世纪人类的认知里,海平面下 19000 米就已经是极限的深度,那里光也无法抵达的地方,海水极寒极咸,杜绝了任何生命的可能。


但是他们显然错的离谱,因为大海最深的海底离海平面有足足两万米,那里也并非没有生命,相反的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人鱼文明也在那里扎根发芽。


 


而人类错的更加离谱的显然是将人鱼想象成一种赤身裸体,用珊瑚和贝壳装饰自己尾巴的童话生物。要知道,陆地上的人尚且从茹毛饮血蜕变成如今的衣冠禽兽,历史更悠久的人鱼没有理由不迎来几百次工业革命。


 


于是在你眼前的世界是一个文明与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他们没有珊瑚做的城堡,取而代之的是海泥混筋的高楼大厦,他们没有夜明珠当做照明工具,可是他们早几百年就已经学会利用生物发电获取光明,食物问题他们的追踪导弹可以在准确无误的射穿五千米以上的抹香鲸,他们甚至有泡面,不过人类的面来自小麦,他们的泡面来自海草。


 


哦,文明的人鱼也从不袒胸露乳,不说他们身上轻巧舒适并且能自我调节温度的生物膜,他们连尾巴上都有着尾套,今年流行的款式是鲨鱼裤,一个二个人鱼拖着鲨鱼尾巴在街道上瞎逛,一点都不童话,反而还有些惊悚。


 


除了他们坐落在超深渊海洋层里,除了他们只有一条腿,除了他们的光谱比较单调外,人鱼们跟人类世界几乎没有区别。他们甚至跟人类都有着相似的梦想,人类千百年都想要圆一个飞天的梦,人鱼亿万年都想圆一个出海的梦。


 


两万米很远吗?


 


你忍受不了那致命的压强差,忍受不了过渡层骤变的密度与盐度,你忍受不了随时向你扑来的怪物,忍受不浅海的气温。所以两万米太远,人鱼游了多少年都未尝游到尽头。


 


但是就在这十年里,人鱼似乎望到了那根隐秘的终点线。也许就在今天,历史将被改写。


 


今天是深海历 20065年  离寻光二号载鱼飞船发射还有十个小时。


二十年前寻光一号在真光层炸成一朵海葵,但是这并未阻扰人鱼向上探索的脚步。二十年后,被誉为跨时代杰作的寻光二号诞生了,这次人鱼野心勃勃且胸有成竹,他们把目标定在了史无前例的高度——两万米之上的海平面。


 


“这是人鱼的一小步,历史进程的一大步。”这几天,光幕里的新闻发言人不断更迭,不同的鱼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这无疑是一场牵动了千万人鱼心的盛事,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寻光二号的总设计师年轻得不可思议。


 


 


凌晨三点,安迷修披了件衣服游出了大厅,等他到天台时,新型材料合成专家格瑞已经在那里了。


格瑞是安迷修的学弟,他们都是从人鱼帝国最负盛名的航海学院毕业的。但是老实说,他们的关系一般般。安迷修甚至有点怕跟这学弟单独处在一起。他并不是一个善于交流的家伙,而格瑞则是能动手的问题决不用嘴解决。两人放在一起,结局一般就只有冷场,


 


但是在这里碰上了,不打招呼不太好吧。


 


安迷修打着哈哈游了上去:“哈哈,格瑞,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呢。”


 


格瑞回了下头:“安教授好。”


 


安迷修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格瑞说:“离日光鱼群到来还有三个小时,你可能该回去了。”


 


两人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上,安迷修乖乖闭了嘴。


 


于是两条人鱼就趴在护栏上,一起抬头仰望基地的上空。那是笼罩着人鱼亿万年的寒冷夜色。而在极高极远的深夜中,停泊着一艘周身银白的圆形飞船。在安迷修眼里,它是一颗被摆放在黑色缎布上的珍珠,无时无刻都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辉。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基地的海航员在进行最后一道体检,我不想看,就留在那里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却低哑起来。他像是在回答格瑞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格瑞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听着。


 


“如果有机会,真想亲眼看看,海面上是到底是怎样的景色。他们的光真的能折射出七种颜色吗?那到底是什么颜色呢?”安迷修说到这里摸了摸胸口,笑了,“不过应该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六年前,他的心脏动了个小小的手术,手术刀很利,算是把他和海平面的缘分都斩断了。


 


正在他回忆着过去时,他那沉默寡言的学弟突然开口了。


 


 


“安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


 


安迷修怔了怔:“什么问题?”


 


“听说您在拖延,政府让你交出核心芯片的那事。”格瑞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安迷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自己好奇。”


 


安迷修深深地看了格瑞几眼,没看出说谎的痕迹。于是他沉吟一会儿:“我不想让政府把武装系统安装在我的飞船上。”


 


“我知道。”格瑞却点头,“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事明明与你无关。”


 


“话是这么说。”安迷修仰着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几万米的海水,漂泊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但是我不希望有生命因为我的作品遭受无妄之灾。”


 


“即使是与您毫无关联的生命?就算扯进麻烦?”


 


“对。即使是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允许。”安迷修顿了顿,眉毛疑惑地皱起,“这可不像是你会好奇的问题。”


 


过了几秒,格瑞缓缓开口:“我有过一个发小……”他又改口,“没什么,就是自己突然有些好奇。”


 


 


安迷修转身离去的时候,格瑞还守在原地。白尾的人鱼漂浮在天台上,他的眼里装着头顶的那片黑夜,有枯萎的水草经过他的苍白的头发。


 


安迷修踌躇了一下:“格瑞,你在这里是想找什么吗?”


 


过了几秒,他听见那性格清冷的材料专家这么回答。


 


他说:“我在等一条日光鱼。”


 


>>


 


正如我所说,人鱼帝国落在海面下两万米。那是光绝对无法抵达的地方,然而远在天穹的创世神并没有彻底遗忘这个国度,他说要有光,于是日光鱼便来了。


 


日光鱼是一群浑身温度超过三千度的鱼群,极高的温度使得它们的周身散发出灰色的光。在人鱼时间的凌晨六点,数量庞大队伍极长的鱼群会准时经过人鱼国度的上空,为这个国家带来长达八小时的光和热。


 


凌晨 5:30  海航员紫堂幻乘坐珍珠一号小飞行舱抵达寻光二号。


凌晨 6:00 日光鱼群准时到达,光潮慢慢地席卷整个天幕,人鱼们的头顶淌过发光的河流,白天缓慢地降落在这个深海的国度。


 


 


凌晨 6:01, 大厅里观测的人们握紧了拳头,他们透过远程监控屏,望着那渐渐逼近的光流,手心渐渐沁出了冷汗。


 


监控屏里,寻光二号依旧停留在黑夜的那一边,如果有人心细一些,就会发现它悬停在日光鱼的必经之路上。


 


寻光二号之所以会被称为跨时代杰作的原因,是因为安迷修通过巧妙的设计解决了过往飞船动能不足的问题。寻光二号是日光能发动的,它的外部材料能将日光鱼的热能和光能转化为发射所需的能量。但是有有一点,日光鱼是一种容易受惊的鱼群,如果将一个异物摆放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很难说它们不会掉头或者绕道。而如果它们没有变道,寻光二号是否能抗住那极高的温度也是一个问题。


 


“不会有问题的。”就在人鱼们焦躁不安的时候,安迷修发言了。


 


他坐在控制台前,转过椅子,脸上带着他惯有的令人心安的笑容。


 


“放心吧!”他给大家打着气,“飞船的设计师是我,材料的制作是格瑞,我们两个在一起造飞船,就算是海塌了飞船也会成功起航的。”


 


他又指了指格瑞:“就算你们信不过我,格瑞总该信的吧,对吧格瑞?”


 


格瑞微微点头,象征性地表达了自己的赞同。


 


 


人鱼们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


 


这是寻光二号,它将要探索的事完全未知的海上世界,而如果成功了,他们都会是历史的见证者!


 


安迷修重新转过椅子,手扫过那一排排按钮,他仰头,那双漆黑的眼里游过淌着光的鱼群。


 


 


他宣布道:“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凌晨六点日光鱼群游经寻光二号。轨道在预计之内。


 


寻光二号,集能阶段,顺利!


 


>>


人鱼时间上午 8:00,飞船发射进入最后的准备工作。


 


“动力系统?”


“正常。”


“金属状态?”


“良好。”


“能量转换效率?”


“超过预估值。”


 


“支持发射?”


“是。”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人鱼们屏住了呼吸。安迷修庄严地将手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无数绿色的数字流经过显示屏。


 


“准备发射,倒计时。”


 


 


整个人鱼帝国都响起了这样的声音,从街道上直播的光幕里,从各个楼房中的黑色小盒子里,从带鱼快车的海螺收音机中,从人鱼帝国每一位公民的心中。


 


安迷修默念着:“十,九,八,七,六……”


 


 


>>


 


不出意外,还有几秒,寻光二号将承载着人鱼的梦想,一路勇往直前地向上攀登,直到飞出海平面,到达新的领域。


 


而那位海航员是能成功返航,还是被人类抓住当做神奇动物研究,似乎都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但是意外之所以被称为意外,是因为它总能在你意料之外。


 


就在安迷修准备按下发射按钮时的前一秒,他听见上空传来可怕的巨响。


 


他抬头,瞳孔因为震惊缩成针状。


 


>>


 


上空中,受到惊吓的鱼群开始逃窜,灰白的光四散逃逸,黑夜再一次露出狰狞的面容。一些灰色的海岩也从那片黑夜中极速下坠着。人鱼惊呼着抱紧身边的人们,在他们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惊异的目光中,那个从黑夜中坠落并且引起骚动的东西也慢慢露出它的真容。


 


人鱼的字典里没有潜水艇这个东西,于是他们谁也没认出那是什么玩意。在安迷修眼里,那是一艘椭圆形的也许是飞船的东西,大小目测跟寻光二号差不多。它应该是从上方不知名的海样层坠落的,坠落的时碰着了一些海岩,于是造成了巨大的声响。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飞船异常地顽强,即使撞倒了海岩它身上也没出现什么致命的裂痕。它一边坠落一边跟13000PA的压强对抗着,安迷修甚至能听见那金属崩到极致时悲鸣的声音。


 


 


最后,那艘姑且算是飞船的东西坠落在了人鱼发射基地的后场上,大片的尘土浑浊了那里的水体。


 


“警报!警报!不明飞行物体坠落!”


大厅里黑色的警报灯闪烁着,那些航空界的精英们无不呆立在原地。纵使是再见多识广的精英,也不会想到如今的状况。他们直起身子,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动静,活像一群被吓傻的比目鱼。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发现了什么不对。


 


“安……安哥他人呢?”


 


 


>>


 


安迷修在飞船坠落的那一刻就冲了出去。在普遍认知里,世界上游得最快的事鱼,然而看见了神秘飞行船的人鱼飞船设计师可以比它再快一倍。在最初的震惊后,极致的兴奋攥住了他的心脏,逼迫他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那片尘土飞扬的地方。几分钟后,安迷修仅仅凭直觉就找到准确的位置。


 


开玩笑,这很可能是外海的飞行器,是无价的研究材料,就冲这个可能性,安迷修愿意赴汤蹈火个千百次。


 


现在他几乎是整条鱼都贴在那不明的坠落物了。安迷修的脑子此刻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问题,他把脸与机船外壳零距离接触,表情兴奋极了,就仿佛他不是正靠着的一个很可能爆炸的飞行器,而是一个正待被开启的宝库。


 


“天啊……天啊……”他几乎要亲吻这个机体了,“硬度3800,弹力系数0.00001,韧度居然也超过了1000!这不可思议的合成金属!我打赌一百头蓝鲸都压不垮它!”一边感慨着,脑子陷入狂热的飞船设计师已经开始趴着这金属一寸一寸地探查起来,安迷修把这种探查姿势叫做五体投体式探查,突出的是对科技产物的虔诚。还好尘土遮住了他的身影,否则他高伟的形象一定会在崇拜他的同事们心中彻底坍塌。


 


 


“咦?这是?”当他挪动到某个部分的时候他感觉材质有些变化。不再是高强度的金属,而是柔韧度更高的玩意。于是他终于把脸从机体上扒了下来,撑起身体,向下望去——


 


>>


 


作为22世纪人类世界的最优秀的潜航员之一,雷狮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些懵。


 


十二个小时前,他乘着人类社会上史无前例的杰作“地心一号”潜水艇下海,目的地是海平面下一万九千米的极深处。


 


十小时前他经过垂直身体仰望星空的带鱼群。


 


六小时前他从观察窗口看到了经过的独角鲸。


 


四小时前  他陷入了黑暗,温度骤降,还好地心一号的设计师有点人性,不仅有造氧设施,还顺便能产点热,不至于把人折腾死


 


一小时前  巨乌贼和抹香鲸在他身边五十米处打得天翻地覆,直到这时他都没感到什么恐惧。他甚至将硬币抛来抛去,赌哪只深海巨怪能取得胜利。


 


 


慢慢地,下坠的速度加快了。半小时前,表盘上显示的深度表明了他已经光荣完成任务,只要做一些基本的探测工作他就可以光荣返航了。


 


直到这时的雷狮都觉得深海恐惧什么的是个唬人的玩意。深海恐惧?不存在的。他雷狮什么人?在魔鬼三角洲毫不犹豫往下跳追求最猛暴风浪的家伙怎么会懂深海的黑。


 


现在他正兴致勃勃地调着收音机玩呢。深海有不少神秘赫兹的声波,来自一些有趣的大家伙,但是大部分都很微弱,能让指针移动一点肉眼勉强可见的距离。


 


他左调调,右调调,调到某一个频率时,表盘上的针突然猛地被拽向了最右端,然后在雷狮惊异的目光中,“咔次”一声,断了。


 


能让指示针断掉的信号该有多强?大概是全C国人民一起合唱黄河大合唱。


 


“怎么回事?”雷狮有些纳闷了,他正要跟海上的人联系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终于让他震惊了一回。


 


为了安全,他将探照灯给关了,只留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驾驶舱里。按道理来说,他的四周应该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然而就在他调频时,潜水艇下大概五百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光河。


 


雷狮无法形容他眼中的景象,他有一种错觉,他如今不是在海面下一万九千米的地方,而是在那古早宇宙的极深处。那里一片荒芜,没有星星也没有生命。直到这一刻,创世神留下了一滴悲悯的眼泪,他说要有光,于是星河就从它的源头缓缓流淌了。


 


然而他正要一探究竟时,海水的密度突然出现了剧烈的变动,一股可怕的吸力突然拽住了他潜水艇的底盘,他被一种未知的力量往下拉着,直直跌入未知的深渊。


 


“靠靠靠靠靠!”


 


在水里体会到了一把自由落体的感觉的雷狮在坠落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接下来的几秒会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几秒,他死死地用安全绳索把自己个座椅固定住,才没让自己的脆弱的脖颈折断掉。潜水艇在坠落中不断旋翻滚。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估计是他的灯吧,但是也无所谓了。


 


妈的,这次可能真的要栽了。雷狮在心里想,然而此刻他依然没什么后悔或者惊恐的情绪。这人狂极了,就算是面对死神也只有竖中指的冲动。


 


好在猛烈地下坠几秒后海水的密度又发生了变化,潜水艇的冲势变缓了,落在地上时已经是震不死人的速度了。


 


但雷狮还是被震得头晕眼花了一会儿。他发现,这个鬼地方居然有光的存在,几米厚的船窗外的景色居然看得见,那是一片飞扬的尘土,鬼知道他降落到了地球的哪个被遗忘的角落。


 


比他的大脑还崩溃的是潜水艇里的各种处于报废边缘状态的仪器,雷狮顾不上头晕了,打开还存活的五金盒撸起袖子当起了临时维修师,正在他焦头烂额的翻找钳子时,他听到了一点动静。


 


于是他直起身,抬起了头——


 


>>


人类和人鱼就这么相遇了。没有海浪拍打着夕阳下的礁石,没有谁坐在礁石上唱着空灵的歌,没有海风吹着谁柔软的头发,没有深情的四目相对,更没有谁谁突然爱上了谁。


 


雷狮只见到在一片灰蒙蒙的光中吗,一个姿势诡异的家伙趴在他的观测前窗上,脸几乎在玻璃窗上挤成一张饼,更恐怖的是他居然拖着鲨鱼的尾巴,整条鱼看起来就像是从小地毯上三块一本的恐怖故事书里爬出来的基因改造怪物……总之第一眼的时候,雷狮一点都没把这家伙跟传说中的美丽的人鱼联系在一起,他自然也不会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反而差点把手中的螺丝刀向那张他本该一见钟情的脸扔过去。


 


 


好在这家伙突然从窗上爬起来了,脸恢复原样后居然是人类的脸庞,他似乎也惊了惊,但很快,他那双黑色的眼亮了起来,亮得几乎喷出了火。面对雷狮,他似乎相当手足无措,过了几秒,他朝雷狮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表情兴奋得像个见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然后他朝雷狮灿烂地笑了。


 


完了,雷狮觉得自己是被撞傻了,他竟然觉得那怪物笑得居然还有些好看?


 


怪物开口了,像是在说话。他的嘴一张一合了好久,反正雷狮连个标点都没听见。


 


>>


 


人类与人鱼间就这样开始了具有历史意义的第一次交流,情况是这样的。


 


安迷修吊着频率为300KHZ的声音热情地打着招呼:“你好,你好!你没事吧?”


 


雷狮蒙蔽地用频率为100HZ的声音回应道:“你……你是在说话吗?”


 


安迷修继续用频率为300KHZ的声音喋喋不休:“对不起!我太兴奋了!请问你是从外海来的吗?请问你有语言功能吗?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你还活着吗?”


 


雷狮继续懵逼地用频率为100HZ的声音回应道:“你能大声点吗我听不见!”


 


“我说什么你听得见吗?”


“你能大声点吗我听不见!”


 


尬,真尬。


>>


 


深海历 20065 年 不明飞行物坠落在人鱼帝国火箭发射中心后场。


 


 


那个时候全帝国都在看寻光二号的直播,所以全帝国的人鱼们都有幸目睹了那场意外的发生的全过程。一时间,大街小巷遍布着相关的议论声,人鱼们在讨论着那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眼里满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寻光二号立刻被抛在脑后,人鱼记者们驾着着贝壳车纷纷向火箭基地冲去,只为寻求一手的信息。


 


然而很快,几乎就在一夜间,所有的媒体都噤声了,记者撤回的撤回,还在印刷的报刊直接被扔进碎纸机里。


 


原因只有一个,政府派出了鬼天盟。


 


鬼天盟是人鱼帝国的王牌情报组织,它不仅招收情报系的精英毕业生,也吸纳着三教九流的奇才怪咖们。他们潜伏在王国的各个角落,你那秃顶的上司,你门边洗鳞的师傅,甚至你身边最亲近的友人都有可能是鬼天盟的人。


 


这是一个幽灵般的组织,它家喻户晓,它浑身是谜。


 


但是人们提起鬼天盟,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鬼天盟的现任部长鬼狐天冲。


 


传说中鬼狐天冲说话永远只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传说鬼狐天冲给了一个S级通缉犯十秒逃亡的时间,可是数到九时他就开了枪。


 


传说鬼狐天冲有一个面具,面具里有一个幽灵,他每晚会告诉鬼狐隐藏在世界角落的秘密。


 


……


有关鬼狐天冲的传说很多,或许说鬼狐天冲自己就是一个传说……一个让人脊背发寒的传说。


 


 


身披黑衣的鬼天盟首领到达飞船发射基地时,已经是雷狮的潜水艇坠落后的第三个小时了。安迷修那时已经被同事们强行扒了下来,只能挤在忐忑的人群中看着那脸上永远带着微笑的首领来到基地的后场。


 


他真的有些紧张,他一直希望即使会来人,也该来的是生物学家,但政府派出的却是鬼天盟,这让他心里不祥的预感又重了几分。


 


 


鬼狐慢悠悠地晃到了那坠落飞船的前端,也就是雷狮观测窗的前端。


 


他朝里望去,那永远眯着的眼睛睁开了,恍若刀开了刃,一刹的光锋利得逼人俯下头颅露出后颈。


 


但是那个飞行器里的家伙出乎了鬼狐的预料,面对鬼狐,他的目光只在那灰色的鱼尾停留了几秒,便一脸索然无味地移开了。明明身处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的环境,这个外海物种却一点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他看着鬼狐天冲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高傲得如同一个俯视臣子的君王。


 


这是一个不怕死的人。鬼狐天聪做出了判断,他感觉到一丝兴奋在齿根间泛起,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但正因为这样才有趣。


 


他的声音带着愉悦:“莱娜。”


 


穿着白衣的女助手游上前来:“报告鬼狐大人,飞行器内部气压为190KPA,湿度70% 温度 18℃  ,与外部环境差异超过百分之一千,为保留珍贵的活体材料,不建议强行打开。”


 


“哦?那真遗憾。”他笑眯眯地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海星形状的东西,两面都有一个黑色的显示屏。


 


他把显示屏贴在观测窗上,缓缓开口。


 


显示屏出现了正弦的波形,300KHZ,人鱼的标准音频。


 


而在靠里的一面,雷狮微微睁大眼睛。


 


 


黑色显示屏上显示的赫然是人类的文字。


 


“你好,人类。”


 


 


>>


半小时后,鬼狐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三十年前,人鱼海航员成功从深海层返航,值得一提的是他带回了一本《海的女儿》。


 


从此以后,帝国间就流传起人类的传说。而随着发现的增多,人类确实存在这一点    在高层已经不是秘密。


 


据专家推测,那是与人鱼极其相似的高等生物,只不过为了适应陆地的生活,他们赖以行动的器官不是鱼尾,而是一种名为“双腿”的东西。后来人鱼海航员又有了大大小小的发现,慢慢地,人类的文字库也渐渐完整。


 


而为了那个未来的计划,关于人类与人鱼之间语言互相翻译的翻译器也应运而生了。


 


这样的翻译器并未公开,但这次却被投入使用,可见人鱼帝国极位者们对此次工作非常重视,从他们派出鬼狐也可看出这一点。


 


但是,这个人类显然拒绝交流,在最初的震惊后,他再也没有把视线投向鬼狐一秒。他看那个显示屏倒是看得兴致勃勃,但是却从头到尾保持沉默。这个人类无疑聪明极了,鬼狐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才是被困在异地的外来生物,而眼前这个家伙才是掌控着主动权的审讯者。


 


 


不怕死的家伙他不是没有见过,只不过那时他有一千种方法让他们生不如死,可是现在面对一个看起来岌岌可危的飞行器,几万帕的压强差,还有一个超稀有的物种,即使是他,也体会到了一点一筹莫展的感觉。


 


也就在这时,莱娜走上前来跟他耳语:“鬼狐大人,我得到一段情报……”


 


鬼狐听着,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于是安迷修便看见那黑衣的人鱼游到了自己的近前。


 


“安迷修教授。”他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安迷修警觉道。


 


“您最擅长的。”鬼狐指了指那艘飞行器,“那艘飞行器损坏得厉害,如果现在搬运极有可能四分五裂吧。”


 


“所以我想请您这段时间修复这艘飞船,让它达到可被搬运的状态。”


 


 


>>


 


人鱼时间晚上 9:00


 


日光鱼群的队伍渐渐望见了尽头。黑夜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追赶着,很快,人鱼帝国就会燃起鱼造灰光,雾蒙蒙的光映不亮上方沉沉的夜色。


 


 


格瑞悬浮在天台上。他举起左手,向那鱼群的方向伸去。这是他十年前便有的习惯,从清晨六点等待日光鱼的到来,然后在晚上九点时注视着它们离去。有时他会执拗地伸出手,可是日光鱼游得太高,太远,他的手伸得再高再直,也抓不住。


 


当那点灰色的光芒消失在天的尽头时,格瑞听见了身后的门打开了。


 


海航员紫堂幻一脸怯弱地站在门边:“格瑞教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格瑞没有回头:“你是鬼天盟的人。”


 


紫堂幻怔住了:“您说什么?”


 


“今天,是你告诉了鬼狐安迷修跟那人类有过接触,你告诉鬼狐,那人类似乎并不怎么排斥安迷修。”


 


紫堂幻明显有些慌乱:“格瑞教授,这是污蔑……”


 


“你毕业的系是深海鱼捕猎系,跟航空扯不上关系。”


 


“谁……谁说的?”


 


“海航员紫堂幻。”格瑞打断他,他一字一顿,“你不要忘记了你今天早上穿的海航服是谁制作的。”


 


他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在里面加了个小小的窃听器。”


 


紫堂幻震惊地睁大眼睛:“怎么做到的?不,你监听我?”


 


格瑞不置可否。


 


“为什么?”紫堂幻一脸不可置信,“这明显是犯法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瑞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地凝视这紫堂幻,那一瞬间,紫堂幻仿佛望见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夜。


 


“紫堂幻,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为了救你丢了命的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吗?”他的声音时平静的,让人联想起一把尖刀划出的一条直线。


 


 


紫堂幻的瞳仁缩成针状:“你……你是?”


 


“本来他才应该是今天的海航员。”格瑞的语气淡淡的,“他一直在为成为最好的海航员努力着,如果他能活着,他一定会是的。”


 


紫堂幻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十年前他因为意外被卷入了一个可怕的漩涡中,多亏一位路过学生的舍命相救,他才侥幸活下来。


 


这十年间他每一晚都做着那黑暗的梦。梦里他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绝望而无助。


 


而每一天,结束他噩梦的都是一只向他伸来的手,那只手那么年轻,握在手中的骨节还有些软,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可那个孩子依然在每晚义无反顾地抓住他,把他捞出了那个可怕的梦境,一次又一次。


 


讽刺的是,那个一次又一次拯救了紫堂幻夜晚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白天的世界。


 


“他叫金。”他像是失了魂,喃喃道。


 


“是的。”格瑞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关注,金救的是一个怎样的人。虽然不管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那家伙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你。所以在基地,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但是我现在觉得,他的牺牲并不值得。这是格瑞没有说出口但紫堂幻听懂了。


 


紫堂幻握紧拳头:“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鬼狐大人一直在为全人鱼考虑着未来,引诱出这个人类嘴中的信息非常重要。既然安迷修教授跟那人类比较亲近,那么让他去接触有什么错?”


 


“哦,为什么为了全人鱼就要套出人类信息?我们是吃穿要靠着人类吗?”


 


“不!人鱼帝国现在的资源开始短缺了,我们急需在其他地方寻找能源!人鱼迟早有一天会抵达海面上,提前了解人类,对以后的交涉有很大的帮助啊。”


 


“你都用引诱这个词了,我实在没看出我们人鱼的目的只有‘交涉’那么美好。”格瑞面无表情地指出,“而且不管你怎么想,安迷修教授绝不会希望你把这样的情报告诉鬼狐。”


 


“怎么会?”紫堂幻反驳道,“我也是考虑过的。安教授看起来很喜欢那个人类。他跟那人类说话时笑得可开心了。”


 


笑得可开心吗?格瑞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中,那个小小的孩子又出现了,他仰着头,向他伸出那只细白的手。


 


——“格瑞!”他在笑,似乎永远都不会落下眼泪。


 


 


“紫堂幻。”格瑞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不该相信一条黑尾人鱼的笑容。”


 


 


>>


 


这是一个灰白的世界,令人乏味,了无生气。


 


雷狮想。


 


这几个小时,不同的诡异的家伙在他的观测窗前来来去去,有些家伙说的话还颇具威胁性。然而他隔着几米厚的窗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内心毫无波动,反而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无聊的老式电影。


 


他雷狮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什么风浪能唬住他。几小时前,他通过那笑容诡异的家伙得知自己被困在了人鱼的老窝,并且也许在未来会被强行拖出拿去研究。他接受自己的处境一分钟都没到(不过他花了一分钟才接受了人鱼原来是会穿衣服的这一事实),此时他重新变得泰然自若起来。


 


没什么害怕的。地心一号潜水艇的基础设施很齐全,氧气和供暖系统还能勉强工作。他的后舱里还有三天的食物量,再加上他自己不怕死,到时候真走投无路他还有五金盒,里面的每一件工具都能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现在他晃悠悠地从后舱里拿了一些食物。然后走到驾驶舱打算继续看点东西找点乐子,一抬头,呵,老天还是待他不薄,乐子他自己来了。


 


那是早上最开始见过的那条人鱼,雷狮对他的第一印象只有傻一个字。现在是三个字,“更傻了”。他跟白天一样的出场,在前窗上摆出诡异的姿势。见到雷狮,他兴奋地拍拍窗,特制的玻璃发出“砰砰”的响声,雷狮真担心这人鱼一掌下去,自己的深海观光就提前结束了。


 


“你好!你好!我叫安迷修,你叫什么名字?”


 


好吧,跟上午那会儿还是有点区别的,起码雷狮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安迷修吗……人鱼的名字听起来挺正常的啊。他望着那黑色的显示屏上的文字,沉吟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在鬼狐无果的盘问两小时后,落入人鱼老巢依然拽的上了天的人类终于开口了。


 


“安迷修,我叫雷狮。”


 


也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值得载入史册的,人类与人鱼之间的第一次交流。


 


>>


 


照片上的人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安迷修,帝国航海学院20020毕业生,毕业之前就在STL上发表了数篇论文,毕业一年就进入了载鱼飞船领域的核心圈,五年后申请了新型能源转化装置的专利……他是一个实践与理论皆修的天才。”


 


“海航员安迷远的养子,黑尾人鱼。”


 


“曾经争取过成为海航员的机会,但是六年前动了一次心脏手术。现在是帝国最权威的飞船专家,寻光二号的缔造者,最让政府大人物头疼的角色。”


 


“拒绝人鱼着陆计划,拒绝安装武装系统,拒绝将寻光二号总控制开关极其携带的核心芯片上缴。”


 


传说中,鬼狐的面具里有一个幽灵,每当夜深时,他就会跟幽灵聊着世间的秘密。


 


此时鬼狐手中就有一个白黑相间的面具,他抚摸着面具,轻声低语。


 


 


桌面光幕上,一个小窗口跳了出来:“回收与否?”


 


 


鬼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有关安迷修的一切在他脑海里飞快闪过。这是一个毫无架子,初见时甚至会给人有些土气的青年,可毋庸置疑,他那阳光的笑容后,是一颗异常冷静且固执的心。谁能想到,那个脸上总是带着好好先生笑容一般的安迷修,会在制造飞船时留了一手,偷偷制作出有着最高权限级的控制芯片呢?


 


那不仅仅是寻光二号的最高开关,里面的核心电路是安迷修设计的灵魂,它将庞大复杂的电路极简到了极致。可以说得到了它,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专家都能设计出寻光二号。


但是没有的话,下一艘寻光二号的问世也许还要百年。


 


——“没有,总控制器我不会交出来。”


——“我不希望我的飞船将来会运用在战争里。如果你们还想让我继续制造寻光二号的话,最好打消这样的想法。”


——“否则,我宁愿去死。”


 


那个总控制器露世不久就真的消失了,鬼天盟挖地三尺也没能把它的位置挖出来。


 


不得已,新的计划展开了,计划名为“寻光计划”,环环相扣,寻光二号的成功发射是它的第一步。可惜的是,因为一个意外,这第一步都没能进行下去。


 


大人物们决定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在多次调查无果后,他们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实在找不到那个总开关被安迷修藏在哪里,那么安迷修这个不听话的棋子,不要也罢。


 


暗杀一个人对于鬼狐而言轻松极了,可是同时,他也觉得无趣极了。


 


他对着面具叹息:“利用寻光二号将海航员送上海平面,故意送上推测中被人类观测的海面,故意让他被捕,激起国民的愤怒,用舆论压力逼迫安迷修交出手里的钥匙并悔恨自己拒绝安装武装系统的决定……这是一招险棋,但安迷修在人鱼同类和人类中的确更有可能选择前者,所以说,这一届的领导人们,真的非常狠毒啊。”


 


面具没有回应,鬼狐也没有在意。因为面具里本来就没有幽灵,他就是海底最大的幽灵。


 


也就在这时,老式的海螺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发着声音,那是两个人的对话。


 


应该说是一个人类和一条人鱼的对话。


 


听着听着,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回收与否?”


 


他坐起身来,苍白的手指拂过屏幕。


 


“待定。”


 


>>


 


 


 


 


经过一番交流,雷狮对人鱼世界总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这条叫安迷修的人鱼显然十分地健谈,据他所讲,他是来维护自己的潜水艇的。可是过了这半天了,雷狮觉得他抡锤子的时间还没他动嘴皮子的时间一半多。


 


而现在,作为深海里的唯一一个人类,雷狮正在听一条人鱼讲故事。可惜讲的不是什么瑰丽神奇的海洋传说,而是载鱼飞船的发动原理。


 


 


安迷修一脸怀念:“那时我是在大学时学习深海物理能量转化时得到的灵感,热能和光能一直难以储存,可是它们的确是宝贵的资源,然后我算了几万张演草纸,在电脑上建模了几千次,终于得到了……”


 


 


雷狮看着屏幕,感觉自己在看一本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哦哦,你们人鱼居然有大学,哦哦,你们居然知道能量转化,哦哦,你们居然还有电脑,哦哦,给我讲故事的不正是一个人鱼的火箭专家吗?


 


安迷修一边讲着一边摇晃着尾巴,那是一条鲨鱼尾巴,跟鬼狐的很不一样。灰色的尾巴贴着窗户摆来摆去,跟钟摆一样,让人有想伸手去抓的欲望。


 


“安迷修,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他指了指安迷修的那条鲨鱼尾,“你的尾巴怎么跟我见过的其他人鱼长不一样呢?”


 


这个问题一出,安迷修的尾巴顿了顿,然后他笑了:“这不是我的尾巴,这是尾套,就是套在尾巴上的装饰品。”


 


哦,也就是裤子这种东西。


 


“那……尾套是必须品吗?我看见你们那的几条人鱼都没带套的。”


 


“不是。”安迷修摇头,“尾巴不是什么隐私部位,遮不遮都行。”


 


雷狮一听来了兴致:“哦,那你能把你的裤子……尾套脱下来给我瞧瞧吗?”


 


“不,我拒绝。”安迷修依然笑着,声音却轻了起来,“会吓坏小姑娘的。”


 


“什么意思?”


 


“我的鳞片是黑色的。在人鱼帝国,人鱼只有死亡后鳞片才会变黑。所以我的颜色不太吉利。”


 


“哦……”雷狮默了默,“那不是在大部分人鱼眼里,你早就是一条死鱼了?”


 


>>


 


健谈的人鱼先生突然不说话了,雷狮只能看见他垂落的尾巴停止了摇晃。


 


当屏幕上不再有新的字体时,雷狮才感觉到,深处的大海真的安静极了。没有一个生物跟他在同一个音频上,入眼的只有一片永远也触不到的灰光,还有跟他隔着一万帕压强的人鱼的尾巴。


 


有生以来第一次,雷狮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就在他想说什么补救时,屏幕上又有字冒出来了。


 


“那有什么,我老师说了,鳞片的色彩不重要,重要的事心灵的颜色。”


 


 


于是雷狮看见,人鱼的尾巴又开始摇晃了。也就是这时,安迷修突然察觉到什么,把头扬起来。


 


晚上九点,天空中是渐渐流尽的灰色光河,他的眼追逐着那条渐渐消失的河流,黑夜也慢慢淌进他的眼底。


 


“抱歉,你来自海上,我便忍不住跟你多说了些话,真是打扰你了。”他的表情慢慢变了,那是一种名为怀恋的情绪。他低下的声音像是一朵在夜空中慢慢飘落的花,又像一滴雨,轻轻砸在了雷狮的前窗上。


 


“不早了,睡了吧。晚安,雷狮。”


 


>>


 


 


事实上,那个晚上,雷狮并没有睡着。


 


他听见外面“叮叮咚咚”地敲个不停,人鱼的飞船专家似乎是熬了通宵加班加点。


 


大概在凌晨,雷狮摸着黑怕了出去,天还没亮。他溜达在驾驶舱时,安迷修也在休息了。他坐在机顶,长长的尾巴垂落在雷狮的前窗,依然是鲨鱼的尾巴,但是弧度是优美的,让人联想起女神手中的竖琴。


 


雷狮敲了敲窗:“安迷修,你们人鱼科学家难道还兴修仙啊?”他顿了顿,“你昨天晚上在干什么呀?”


 


“给你修机船呀。”


 


“那你现在在望什么?”


 


“看日光鱼呢。”安迷修说,他指了指天空,咧嘴笑了,“你知道吗,在人鱼的传说里,每一条死去的人鱼最后都会变成日光河流中的一条日光鱼。”


 


雷狮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法从那屏幕上的那几个字感觉到他的心情。但是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类,聪明的人类必须能读懂气氛。


 


但他不喜欢这个氛围,也不喜欢如今仰头看着日光鱼的安迷修。从他下海后,虽说没有恐惧是真的,没有孤独却的确不可能。他在岸上就从不是什么独行侠,身边总是聚集这三三两两的好朋友。这次孤身一人来到最深的海洋,唯一能交流的高等生物估计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自己解剖。如果没有安迷修这乐天人鱼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可能心态不会跟现在一样轻松。


 


如果没有安迷修。


 


他的心不知为什么紧缩了一下,


 


“安迷修,你昨天闹了一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大概是雷狮转移得最生硬的话题之一,“你说你要怎么赔我?”


 


安迷修居然真的低下头来:“啊?你想我怎么赔你啊?”


 


“唱歌给我听。”


 


“唱什么唱,你又听不见。”


 


“废话,要是能听见我还敢让你唱?”


 


“你这人类憋傻了吧你。”经过一天的相处,安迷修对雷狮的友善度算是告罄了。


 


“怎么?你不会告诉我你不会唱吧?”雷狮锲而不舍地激将,“还是说你自卑到就算我听不见你也不敢唱的地步了?”


 


“唱就唱。”安迷修瞪了雷狮一眼,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尾巴打着节拍,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雷狮的窗,海浪一次又一次地亲吻坚硬的礁石。


 


翻译器里的字符开始乱跳,那是飞翔的鱼群,跳舞的旋律。


 


也许人鱼的歌声真的有蛊惑的效果吧。雷狮明明听不见他在唱什么,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发了呆。他的手指轻轻和着鱼尾的节拍,就仿佛他真的听见了歌声。


 


他似乎真的听见了什么人的歌声,在雪白的海浪簇拥下的漆黑礁石上,在金黄的沙滩和碧蓝的海的交线上,在每一本小时后铭记于心长大后却逐渐淡忘的童话里。


 


你不知道狂潮何时会把你卷走,正如你不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会爱上一个怎样的人。


 


过了几分钟吧,屏幕上的字幕不再乱跳了。


 


有人的心却开始乱跳起来。


 


人鱼科学家说:“怎么样,哥唱的不错吧?”


 


雷狮觉得自己魔怔了,他愣愣地点头:“嗯,好听,很好听。”


 


>>


 


“格瑞教授,这次我们需要您制作一种生物材料,最好是膜状。”


 


“它要能融化金属,又不伤害生物体。且它有足够高的弹性和吸力,能瞬间抽空一船舱内的活动的物品。并立马形成封闭隔绝的空间。”


 


“了解,最迟期限是多久?”


“两天后。”


 


格瑞听着贝壳那边传来的声音,斟酌了一下:“是用来转移那个人类吗?”


 


“这个并不是我能告诉您的事。”


 


“了解了,那我明天就可以交给你。”格瑞合上贝壳。


 


 


他坐在清晨的天台上,现在水温是零下2摄氏度,海水又咸又重,他望着黑夜的那一边,安静地坐着,脸被冻得有些泛白。


 


凌晨5:40, 他突然直起身子,向上空游去。


 


 


黑夜是黑色的海水,光穿不透,手捂不暖。银尾的人鱼向着黑夜游去,他游得那么快,所以很快地,他就来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寻光二号安静地悬浮在他身后,在那场意外后它一直停在原地等待着新的命令。可格瑞的目标并不是寻光二号,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目标。到达了寻光二号后,他就停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等待着什么。


 


 


凌晨 6:00 前方的黑夜开始涌动,慢慢地,灰白色的光明从远方淌来。海水的温度在骤升,格瑞看着那一片炽热的光,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如同一个邀请。


 


然而,很快地,他开始坠落了。日光鱼的每一次到来都会带来海水密度的骤变,有着改变自身密度功能的寻光二号可以停留在原地,但是格瑞不可以。


 


银尾的人鱼如死去的流星一般慢慢地从天际滑落了,他闭起眼睛,手却高高地往上伸着,就仿佛坚信着,会有一个人来拉他一样。


 


每一个死去的人鱼,死后都会化为一条日光鱼。


 


曾经有一条黑尾的人鱼受了欺负还傻傻地笑,曾经有一条黑尾的人鱼被自己一次又一次推开还要凑上来抱住他的腰,曾经有一条黑尾的人鱼用小小的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再也没有了。


 


 


格瑞喃喃道:“金啊。”


 


你在跳进那个漩涡时,想的是什么呢?


 


他重新睁开眼睛,日光鱼已经在自己遥不可及的上方游动着了。


 


材料专家慢慢收回了自己冻僵的手,那双冷清如夜的眼里,有灰色的河流涌过。


 


他下定了决心。


 


 


>>


 


“金,好久不见。”紫堂幻来到一座墓碑前。


 


人鱼的墓碑长得跟人类的没有太多区别,不过他们的形状总类丰富了一些,有的是海星,有的是鲨鱼,而金的则是日光鱼。


日光鱼的墓碑,只有被认定为英雄的家伙才有。


 


“一直没告诉你,我加入了鬼天盟。”他笑了笑,“你知道我是深海鱼捕捉系毕业的,可是被你救了后,我觉得海航员也是一个很棒很棒的职业……鬼狐先生说我又资历成为一个海航员,所以我就去了。”他又摆摆手,“当然当然我没有荒废我的专业,我的潜藏性捕捉笼已经做出来了!”


 


但是,我总觉得,我该替你看看,你本来能看见的那个世界。


 


紫堂幻取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草粒。


 


“对了,我才知道材料专家格瑞教授居然是你的发小!他可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是教授级了,上一个这样的还是安迷修教授呢!”


 


“但是……但是他对我说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他低头小声道,“他说鬼狐先生是在欺骗我,寻光二号的发射根本就是故意让我去送死……只不过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这个计划才暂时搁浅了。”


 


紫堂幻小声道:“他没有细说,可是……我现在脑子很乱。金,你能告诉我,我该相信格瑞吗?”


 


墓碑上的男孩依旧笑得灿烂。


 


紫堂幻轻叹一声,也就在这时,他的贝壳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紫堂幻吗?”格瑞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有事告诉你。”


 


>>


 


深海历  00 年 月 


 


不明飞行物着陆的第二天清晨 9:00


 


莱娜第来到了火箭发射基地的后场,她拿出仪器,在雷狮潜水艇的舱门丈量起来。


 


“高度两米,宽度70厘米,厚度四十厘米……”她记录完毕,朝安迷修行个礼,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安迷修靠在潜水艇旁,他环抱着手,凝视着莱娜的背影,这个飞船设计师的脸上居然没有了笑容。


 


雷狮问:“怎么了?他们要来绑人了?”


 


“是啊,他们在测你的舱门,我估计他们已经想到把你转移的方案了。”


 


雷狮沉默了几秒:“真遗憾,我以为我能活的更久一点。”


 


从他的潜水艇在这里坠落后,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人鱼既然跟人类一样,也是有欲望的物种,那么雷狮用头发丝想都能知道自己坠落后会发生什么。换言之,如果一条人鱼一不小心被人类捕捉,管你是多么通情达理的动物,一定逃不出被研究被解刨的命运。


 


雷狮对生死看的一向很开,死就死,活就活,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选择死法的权力。


 


五金盒依然在他身旁好好躺着呢,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了结自己。


 


可是他现在有一点舍不得了。


 


“安迷修,安迷修。”他敲着窗,“你给我把你的鲨鱼裤脱下来看看吧,我还没看过你尾巴的模样呢。”


 


“瞎说什么呢你。”安迷修却说,“我说过了,黑色鱼尾会吓到小姑娘的。”


 


“而且,你不会死的。”


 


雷狮怔了怔。


 


安迷修吐词极慢,他看着莱娜消失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涌动着。


 


“我不会让你死的。”


 


安迷修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地咬出的话。


 


“什么意思?”雷狮刚想说什么,他发现潜水艇早就熄灭的表盘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正要问什么的时候,安迷修却已经走了。人鱼飞船设计师背挺得笔直,就像是谁把剑抵在他的脊梁上一样。


>>


这是雷狮从未见过的安迷修,不是忧伤的安迷修,也不是快乐的安迷修。这个安迷修是他陌生的,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安迷修。


 


 


“安迷修,安迷修!你对我的潜水艇做了什么?”他趴在那厚厚的玻璃窗前,手不停地拍打着,“你这家伙倒是回来说清楚啊。”


 


安迷修没有回头,所以他听不见雷狮的话。


 


雷狮看着飞船设计师的背影,这个敢对死神比中指的男人,在这片深海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


 


光线暗淡的房间里,鬼狐坐在椅子上,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面具。


 


海螺留声机里,人鱼的直言碎语被忠诚地记录下来,鬼狐眯起眼睛,他勾起了嘴角。


 


他打开贝壳,“莱娜,格瑞的材料到了吗?”


 


“报告鬼狐大人,已经到手了。”


 


“那么,计划开始吧。”


 


>>


 


安迷修拿出打开贝壳。就在今天凌晨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他意想不到,但是最后,他选择了相信他。


 


 


安迷修说:“就定在明早。”


 


贝壳那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了解。”


 


>>


 


深海历 20065 年 8月1 日


 


飞船坠毁的第二个深夜,两波目的完全相反的人,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雷狮听见了敲玻璃的声音,那是安迷修。


 


“雷狮……”他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试一试你的飞船,能启动吗?”


 


他的话音刚落,雷狮便看见,自己漆黑已久的表盘,各种指针转动起来,数字跳动着,溢出淡淡的光。


 


虽然很微弱,但是这样的光太久没见了,那是来自大陆之上的光芒,它不是只有灰或者白,它可以折射出七种斑斓的色彩。


 


透着厚厚的窗安迷修看不见那样神奇的光芒,但是从雷狮的表情判断,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这几天,我一直在修你的船,可惜只能从外部电路入手,再深一点我怕你炸了。”他的表情变得得意洋洋起来,“虽然不能让你重返海面,到达寻光二号还是没问题了。”


 


“安迷修!”雷狮忍不住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救你啊。”


 


“开什么玩笑?”他瞪大眼睛,“难道你要我一人类去做你的那什么飞船吗?”


 


“我就是要你去做我的飞船。”安迷修说,他的语气很安静,安静得像快又臭又硬的石头。


 


“雷狮,你听我说,我时间不多了。”他说,“我得到消息,鬼狐的人一会儿就会将你转移走,那是一种可以融化你舱门金属的生物膜,融化的那一刻它会把所有的活动物都吸入,并且封闭成一个半径为一米的隔离球……我在门边设置了漏电井,自动感应,只要有人站在那里一分钟以上就会发动……”


 


那生物材料很软,压缩性极好,完全可以让你被吸入后又重新挤近你的飞船。


 


它的外表很软,且不易破坏,你完全可以在那个球内操控你的潜水艇。


 


哦,不要担心你那被破坏了的门,这几天我在给你的潜水艇做了一些改装,你看,就像我们在水中依然有各种电子仪器,那你的也可以。请相信我,即使漏着电,进了水,它还是能带你飞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说过会救你,那么就一定会救你。


 


雷狮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闪过的一行行字迹,他怔了很久,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冷静。


 


“那你会怎样?”


 


“我会去找到发射中心发射火箭,等日光鱼储让飞船有了足够的动能,我就把锁住的按钮解开,就可以把你送上去……”


 


“不,我问的是,你救了我,你会怎样?”


安迷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是心满意足人生圆满啊。”


 


雷狮差点把拳头砸进前面的玻璃里。


 


他深呼吸了一口:“安迷修,我没求你来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


 


“谁说我是免费救你了。”安迷修的声音却突然放缓了,他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片鳞片,夜晚把它染成了黑夜的色彩。安迷修将鳞片小心翼翼地粘在了窗玻璃上,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


 


“小时候,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的鳞片在岸上,会不会还是黑色的。”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怀念,雷狮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可以想见,他此时的声音很温柔。


 


“雷狮,等上岸了后,帮我看看吧,我的鳞片是什么颜色。”


 


他说完,突然一个转身,向不远处的基地游去。雷狮看见了那条黑色的鱼尾,没有滑稽的鲨鱼尾套后,他的鱼尾修长而美丽,黑尾人鱼以优美到极点的姿势游动着,鱼尾摆动时的每一到轨迹都动人得令人心碎。


 


“傻逼安迷修……”人类的潜航员注视着他的背影,他把手掌轻轻放在安迷修贴着鱼鳞的的地方,他突然垂下了头,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等上了岸,你要我怎么告诉你你鳞片的颜色啊?”


 


>>


——“我会去找到发射中心发射火箭,这几天日光储能是够了,我只需要把锁住的按钮解开,就可以把你送上去……”


 


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人鱼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流出,鬼狐却陷入了沉思。


 


窃听器他一直装在最开始留下的海星翻译器里,这几天收集的声音也表示事态的发展一直在他的剧本里。他自认为自己对安迷修的性格了解足够透彻,那位鱼道主义者的飞船设计师必然会为拯救这个人类奋不顾身。


 


然而他本以为,在控制台被封锁的今天,安迷修会直接动用那传说中的总控制器,这样他也就能知道那个控制器真的藏在哪里。可是没想到,安迷修居然会选择危险很多也要麻烦许多的发射基地控制台,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闭着眼睛沉思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白黑条纹的面具上。


 


突然,一道光划过他的脑海。


 


“哇哦,真是太厉害了,安迷修教授,把我们骗得好苦啊。”他赞叹道,轻轻击掌,为安迷修,也为自己。


 


“莱娜,”他打开贝壳,看着挂在墙上的钟表,“可以开始了。”他拉开抽屉,那里有一把黑色的枪。,“对了,带上除雷棒,有小虫子在那里布下了陷阱。”


 


他露出嗜血的笑。


“至于我,我当然是要去回收废品了。”


 


现在是凌晨 5:10 离日光鱼到来还有五十分钟。


 


>>


 


大概在安迷修离去后二十分钟,雷狮发现自己暴露在了一片灰蒙蒙的光中。


 


那是数十个举着类似手电筒这类东西的人,莱娜站在最前方,眼神冷漠。


 


“先把陷阱除去!”她挥手,指挥着手下开始动作。


 


雷狮缓缓站起身来,他皱着眉盯着前方那些人鱼的动静,心开始往下沉。


 


他想,安迷修,这情况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尘土向他的观测屏扑来。


 


>>


凌晨 5:57


 


“对不起,您输入的指令错误。”


 


安迷修坐在控制台前,数据流在他的眼里滚过。红色的字符串不断冒出,黄色的警告不时闪现,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冷静。


 


经过上千次演算,他已经在庞大的数据流后找到了秘钥藏身的地方,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


 


还有时间,他在心里计算着,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这被封锁的控制台重新解救出来。


 


这时,他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他的手指微微一滞。


 


“安迷修教授。”鬼狐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的大门,那个男人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他只是跟平时一样在跟安迷修问好。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玩着手中的那把枪,“您的总控制芯片……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


 


安迷修的背影一滞,但他的手指依旧飞快地在按盘上敲动着。


 


“安迷修教授,别敲了。”鬼狐把枪指向安迷修的后脑。


“你的小陷阱我早就知道了,莱娜他们应该已经把你想救的人带走啦。”他慢慢地把枪口移向下,直指心脏,那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当然啦,教授您要是想拖延时间我也没问题,不过呀,您横竖都是要死的人,能不能稍微在死前满足一下我小小的好奇心呢?”


 


“莱娜给你来电话报告了吗?”安迷修突然问。


 


鬼狐一愣,握着枪的手微微一松。


 


更让他震惊的是安迷修后面的话语。


 


“关于你的窃听器的事,我今早就知道了。后面的话,当然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鬼狐,与其把枪指着我,不如看看外面的景色。”安迷修的嘴角浮现出笑容,“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鬼狐警惕地回头,当他看清天空中的景象时,他震惊地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


 


>>


 


时间拨回到二十分钟前。


 


当莱娜指挥着人把除雷棒伸入地面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几十条触手突然从土地伸出,狠狠地缠住鬼天盟等人的手和鱼尾,牢牢地限制了他们的动作!


 


莱娜的瞳孔猛地缩小,因为这根本不是鬼狐大人说的漏电陷阱,而是可触发的潜伏牢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浓烟散去后,两条人鱼慢慢露出了身影。


 


不是,应该说是两条人鱼,还有一个被生物材料构成的球形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类。


 


格瑞,雷狮,还有……


 


莱娜不可置信地大叫:“紫堂幻!为什么会是你!”


 


 


>>


 


不得不说鬼狐天冲是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他诡计多端,善于玩弄人心,同时他是一个窃听专家,他将窃听器藏在各种不可能的地方,然后用留声机收听被监控的那些人的直言碎语。


 


在他眼里,这无疑是把窃听上升到艺术的层面,他听着那些人的秘密,如同听着最高雅的古典乐曲。


 


但是他在这个局里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就是他忘记了人鱼帝国不止他一个人会窃听的艺术——当然,那条人鱼也许不懂艺术,但他绝对是个专家。


 


就像我说过的,格瑞是个帝国最好的材料合成专家,每一个高官显达的屋里必有一些东西来自格瑞的手笔。


 


也许是一个茶杯,也许是一个台灯。


 


也许是一个面具。


 


 


“利用寻光二号将海航员送上海平面,故意送上推测中被人类观测的海面,故意让他被捕,激起国民的愤怒,用舆论压力逼迫安迷修交出手里的钥匙并悔恨自己拒绝安装武装系统的决定……这是一招险棋,但安迷修在人鱼同类和人类中的确更有可能选择前者,所以说,这一届的领导人们,真的非常狠毒啊。”


 


 


 


当格瑞把鬼狐的这段自言自语放给紫堂幻听后,后者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浑身颤抖,最后他抬头时,眼里已经有了火光。


 


于是格瑞说:“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挺会做笼子的?”


 


 


>>


“我是格瑞,他是紫堂幻。我们事和安迷修一起来帮你抵达寻光二号的。”格瑞将一个新的翻译器贴在了包裹着雷狮的球形生物材料上。


 


银尾人鱼扭头转向紫堂幻,“你的海航员飞船身份验证还能用吗?”


“还能。”


 


“很好。”格瑞看向雷狮,“那现在我们出发吧。”


 


“等等。”雷狮却说,他指了指潜水艇玻璃上贴着的一个玩意,“有一个东西我还没拿。”


 


格瑞看见,这个看似冷静的人类,下唇已经被咬得出了血。


 


 


>>


凌晨5:56


 


格瑞的的鱼尾部沾着包裹着雷狮的透明球,抵达了离寻光二号还有二十米远的地方。


 


拖着一个人游如此长的距离,他现在体力已经很勉强了。远方的黑暗已经透出了光,这是不好的兆头。


虽然雷狮外部包裹着的生物材料和格瑞穿着特制的服装可以抵抗那几千度的高温,但日光鱼的到来会让海体密度骤降,那时等待着他和雷狮只有再次坠落的命运。


 


而坠落,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他咬牙,摆尾的力度稍稍加大了些,然而尾端却猛地一轻,球被甩落了下去。


 


他回头,球形空间缓慢地下坠,格瑞立刻反身,再次用尾巴粘住了那下落的球。


 


 


然而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了骤然增高的温度,以及一种可怕的失重感。


 


 


“不好!”他拼命向上游着,可是鱼群却到来了。他无可奈何地往下坠去。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以这样的方式?他在心里问着自己。


 


银尾人鱼不甘心地挣扎着,那只手无望地向上伸着,可他知道这是徒劳,就如过往一样,他什么也不会抓到。


会抓住他的手的人早就不在了,他什么也不会抓到。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了手上有点异样。格瑞惊讶地往上望去,日光鱼群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他的一只探入了那灰色的河流,河流无情经过他的手,无情地无视他的求助。


 


但是就在这时,格瑞感到了,一点向上的力量。


 


于是先是手掌,然后是手臂,最后是头,身,尾,还有尾上粘着的球形空间里的雷狮。


 


 


就仿佛有一只手,握住了格瑞的手,然后拉了他一把。


 


“这是怎么回事?”在灰色鱼群里的雷狮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格瑞听不见雷狮的声音,他看着他的左手,那里无数鱼游撺着,他看不清那里到底有什么。


 


但他能感受到,就在刚才,有一条鱼,它本来是随着鱼群一起向前游的。可是经过格瑞的手时,它停下了。然后它用小小的嘴咬着格瑞的手套,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拽去。


 


“金啊……”他的眼泪突然流出了眼眶,变成了海洋的一部分。


 


“你又抓住我了。”


 


凌晨 6:01 格瑞将雷狮连人带球塞入了寻光二号的舱门。


 凌晨 6:02 材料学家缓缓向下坠落。


 


他一边坠落,一边解开身上隔绝高温的衣服,他闭着眼睛,苍白的头发散落在海水中,像是一朵散开的花。


 


银白的鳞片渐渐变成黑色,他微微侧头,对着那条咬着他手套的小鱼笑得温柔。


 


“带走我吧。”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什么东西发动的声音。


 


>>


 


凌晨 6:00


鬼狐目睹了格瑞被拉入光河的全过程。


他将手里的枪指向安迷修,这次直接对着心脏的位置,杀机毕露。


 


当看到夜空中不可思议的场景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输了一半。


 


好在他现在掌握着另一半的主动权。只要杀了安迷修,那么寻光二号就不可能发动,他依然是最后的胜利者。


 


安迷修依旧背对着他,破译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不出二十秒,他就能得到最后的结果。


 


“安迷修教授,我很尊敬您,您是第一个把我逼到这种田地的对手。为了表达这份敬意,我再给您十秒的挣扎时间吧。”。


 


1


安迷修盯着屏幕,手指动得几乎有了残影。


2


红色报错在减下,数字流一往无前地往下流着。


3


一排绿灯亮起了。


4


接着是所有的绿灯。


5


机械女音提示道:“成功解锁,准备发射。”


6


“冷却时间倒数三秒。”


7


安迷修将手指按在了键盘上。


“倒数一秒。”


8


“嘭”


 


一声枪响。


 


曾经鬼狐给了一个犯人十秒逃跑的时间,他数到九时就开了枪。


这一次他只数到了八。


 


人鱼特制的子弹在阻力极大的水体中畅行无阻,于是安迷修的背后抱起了血花,子弹直直地从背部抵达他的心脏,那些血丝散在水中,凄美得如一朵盛放的花。


 


人鱼飞船设计师倒下了,鬼狐取得了这场争斗的最后的胜利。


 


然而安迷修倒下时,脸上却带着得逞的笑容。


 


鬼狐也在这时听见了一个巨大的声音,他冲向窗边,却看见寻光二号周身散发着光芒,那分明是要启动的前兆!


 


 


 


“你到底干了什么?!”他不慌不乱的优雅终于被撕破了,露出了丑陋的一面,他一把揪住安迷修的领口,暴跳如雷。


 


下一刻,他的眼睛因为不可思议的图景而瞪大了


他死死捂着胸口,如果你能细看的话,你可以看见他胸口上一些细小的电流在游走。


 


>>


 


在最开头我们就说过吧,安迷修在六年前给心脏做过一个手术,从此以后,他跟海平面再也没有了缘分。


 


但是他不后悔,因为寻光二号的总控制的芯片就在他的心脏里,那艘飞船去了哪里,都跟他的心永远联系在一起。


 


现在,鬼狐听见垂死的飞船设计师临死前的声音了。


 


他高傲地宣布着:“……二,一,飞船发射。”


 


 


他的话音落下,飞船发射了,它会顺利地穿越超深渊深海层,深渊深海层,深海层,真光层,然后是那离安迷修有两万米远的海平面上。


 


两万米很远吗?真的很远,人鱼这么多年都没有游到尽头。


 


但是没关系的,他的心脏里有它的核心芯片,那艘飞船无论去了哪里,都跟他的心永远联系在一起。


 


尾声


 


凹凸历 2205年 在伟大的潜航员雷狮失踪后三天,一艘造型奇特的东西浮出了海面。


 


那像是一艘潜水艇,却又不像是潜水艇,所以姑且就叫做潜水艇吧。


 


雷狮坐在漆黑的船舱里。包裹着他的球形生物材料已经在上岸那一刻就碎掉了。现在他处在一片冰冷的海水中,脸色苍白。


 


船舱外传来了海浪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像是上辈子才听过了。


 


他突然有些不想出去。他在黑暗中捏着手中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东西。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寻光二号的门打开的那一刻,海风扑了进来,带来了阳光的味道。


不是那两万米以下的海底灰白的光,而是有着七种色彩的,大陆上温暖的阳光。


 


他眯着眼,手颤抖着,举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鳞片。


 


他看着那块鳞片,看了很久,阳光太刺眼了,他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那是海洋的味道。


 


这个从未有过恐惧,从未流过眼泪的潜航员哭得泣不成声。


 


“安迷修,你这死鱼,你的鳞片颜色……怎么还是黑的啊?”


 


END


这篇文有很多前后照应,反正我已经升天了。


我为什么要挑战这个难度?


安哥鳞片是黑的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他的鳞片到底是什么色号呢?


我不管!这是我难度最高的作品!就算你们不爱它,我也要给它点赞!


 


 


 


 


 

太陽と花

卤唧唧:

#源藏 






*复健


*私设有 














-






  半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也说不清为什么,半藏在醒来之前也没有做梦,房间内很安静,也不是因为听到声响或者动静而被惊醒。似乎半藏只是在沉睡中眨了眨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人也跟着清醒罢了。


 


  身边的源氏还在熟睡着,他侧躺在那里,背对着半藏。源氏带着眼罩和口罩,这让半藏就算凑过身去,也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没有。半藏不知道智械需不需要睡眠,就像他不知道智械需不需要呼吸一样,他看着源氏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想象着自己要是这样的话肯定早就闷死了。他对智械还有太多的不了解,也许改天找个机会去问问齐格勒博士会比较好。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够做到像麦克雷那样——那个轻浮的美国牛仔,直接在餐桌上问禅雅塔做爱智械做爱会不会有快感。


 


  当时麦克雷被旁边的76狠狠地踢了凳子,微妙的神情浮上了每个人的脸——他们既尴尬,又好奇。众人把视线集中在了禅雅塔身上——莉娜和哈娜还看了几眼源氏。


 


  禅雅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稍微地顿了顿——就像是给话题一个缓冲,不紧不慢地说:


 


  生命不只是一连串的1和0而已。


 


  






 


  半藏睡不着,便干脆坐起身来,他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阳台上。现在是半夜(或者说是凌晨)四点,站在阳台上朝远方看,遥远的东方微微有透出曙光的迹象。天刚开始入夏,现在的风不像白天时卷着恼人的闷热暑气,正是温柔而凉爽的。


 


  他弯下身子,靠在窗台的栏杆上,看着陌生又透着熟悉的城市。他因为加入守望先锋而离开日本,又因为加入守望先锋后的第一个任务而回到这里。日本的街道大多是整齐而干净的,狭长平直的路面交错着,划分出规整的形状,街边的路灯发着光,细看的话会有小小的飞蛾在灯光中飞舞。这里让半藏有种回到花村的错觉,也是因夜深所以情感也会变得细腻起来,又或者是重新回到靠近故乡的地方。半藏在离开岛田家后游历了日本很多地方,也常在半夜中醒来,却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半藏在脑海中回忆着花村的样子,与眼下的街景重叠在一起,试着寻找它们相同与不同的地方。只是半藏不管怎样想象记忆中的花村,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半藏思索着,忽然听到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响,短暂地两秒后又消失了。大概是床上的人在翻身吧,半藏猜测着。问题的答案也忽地浮现了出来。


 


  






 


  源氏与半藏差了三岁,也就是说,半藏在三岁的时候,迎来了源氏的出生,自然地担负起了一个哥哥的角色。那时小小的半藏对此还没有太大的感受,作为岛田家的长子,从小被强制接受以继承岛田家为目标而展开的训练,那些占据了半藏小小的世界的大部分。对于弟弟的出生,小半藏甚至有些迷茫,他看着襁褓中的源氏,握住源氏比自己更小的手,他看着这个在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中都将成为自己弟弟角色的人,冲着自己露出软绵绵的笑,小半藏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他啪地松开源氏的手,跑得远远的。小半藏撑着膝盖,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猜测自己是不是生病了,脑子里转悠的,全是源氏软软的笑。


 


  随着源氏一天天的长大,半藏发现源氏开始,变成了家族中特殊的存在。不同于半藏总是像个大人般被女眷们当作敬而远之的存在,源氏则更多地被女眷们疼爱,她们摸着源氏乖巧的小脑袋,然后被源氏鼓着脸挣扎的可爱表情逗得乐不可支。


 


  半藏经常会听见诸如“小少爷比大少爷惹人疼爱多了”、“大少爷在小少爷那个年纪的时候就不会有那么可爱的样子”之类的话,对此他也并不放在心上,不如说,他更因为别人的这些反应而为源氏相对健康的成长感到高兴。只是他不擅长表露自己的心情,半藏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严厉地教导,要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那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半藏渐渐地感受到了,这是一种保护机制。变成一个看上去冷漠的人,会让别人下意识地远离自己,进而避免伤害。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不为感情左右,更容易成为家族的领导者。


 


  让半藏略有些遗憾的是,源氏像自己一样,成熟地很快,这使他天真烂漫的幼年期简直一闪而过。在源氏还没那么成熟的时候,还走不好路,他迈着又小又短的腿,吵着跳着要找哥哥玩。兄长忙着完成父亲给自己布下的各种训练,又因对示好极不擅长,只能对热情的小源氏各种敷衍打发。只有在应该严厉地对待源氏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一副哥哥的样子。他在源氏拿不对筷子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打他的小手,在源氏忍受不住正坐乱动的时候狠狠地用脚踢他的屁股。每次半藏都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对源氏太过严厉,惆怅地感叹为什么自己只能通过这些来与源氏说上些话。


 


  很快——在半藏的教导下,源氏便熟练地掌握了这些,变得听话而乖巧,半藏也自然而然地失去了教导源氏的理由,投身于更多的训练当中。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源氏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也已经很久,都没有来找过自己了。


 


  






 


  源氏很聪明,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真正展露出来,是源氏老老实实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后,开始掌握各种逃学技巧并熟练运用的时候。花村后巷的游戏机房是他的据点,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秘密。半藏经常会听见各种关于源氏又逃课去打游戏的消息,他知道这些也自然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他自然认为源氏这样不对,试想要是自己也像源氏这样的话,还没有想出结果,半藏已经感到不寒而栗。但是父亲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只顾一味地纵容弟弟。半藏想,也许是父亲也意识到了,自己因为要继承家族的关系,而牺牲了太多的私人空间,所幸源氏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所以便让源氏尽可能的,去做他想要做的事。半藏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所以也像父亲一样不去干涉,做到对源氏所做的一切,都熟视无睹。


 


  当源氏开始发生改变——往更坏的方向,半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成年之后,半藏也没有仔细注意过。源氏便经常开始夜不归宿,很少回家了。就算是回家,也是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身上带着各种女人的香水脂粉味。半藏知道他流连于花街,这个味道很熟悉。在半藏刚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时候,也常被父亲带去花街,只是半藏从未在那过夜,他每次都为找借口离开花街而费不少脑筋。半藏是个克制而严谨的人,他警告自己必须保持时刻的清醒。这使他从来不会留恋美色,甚至连自己最喜欢的花村特产的日本酒都很少喝。


 


  让半藏感到惊讶的是,那天他居然在家中看到了久违的弟弟——还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青年正跨坐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抽烟。半藏走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源氏回过头来,对上半藏的眼睛。兄长拿掉了他手中的烟: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半藏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么做,大概也只是出于作为兄长般地、客套地、自然地那么一说,源氏却看了他半响,半藏在他清明透亮的大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些困惑:


 


  我以为你们从来都不会管我。


 


  半藏有些尴尬,他想摸摸源氏的头,说没有那回事。但他还是伸不出手,话到了嘴边也变了味:


 


  “酒也少喝一点,交往的对象也还是——固定下来比较好吧?”


 


  源氏忽然笑了,半藏以为他会发火——以他对源氏的了解来说,但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源氏,他不知道源氏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源氏没有发火,连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只是低下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半藏摸摸鼻子,说知道了就好,便转身离开,刚走了没两步却又被源氏叫住了。


 


  哥。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


 


  嗯?


 


  你留长头发很好看…………


 


  啊?


 


  没什么,没什么。源氏摇了摇头,说早点休息吧。


 


  






 


  源氏真的听了自己的话,虽然还是鲜少在家中出现,但是明显回来的时候,不再是醉醺醺的样子了,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也渐渐地消失了。半藏有些高兴,他没有想到自己说的话会在源氏的身上起到效果,更让他感到愉快的是,他忽然觉得,两兄弟之间的距离,不像之前那般疏远了。


 


  半藏从剑道馆走回自宅的路上,被告知源氏今天很早就回了家。半藏没有注意到佣人脸上有些微妙的神情,只顾听了消息快步地往家赶,走到玄关的时候,他看到了源氏的鞋,会客处还有一双高跟鞋,半藏没有在意,径直往源氏的房间走,却在房间门前停住了脚步。


 


  弟弟的房间内正传来女人毫不压抑的呻吟与源氏低沉的声音,半藏自然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他尴尬极了,往后退了两步却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房间内隐晦暧昧的声音不绝于耳,令人浮想联翩。半藏只能静静地站着,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竭力将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挥抹干净。待房间内的声音停止,半藏才如释负重般的移开了脚步,他的心脏跳动得极为强烈,几乎要破出胸口。当他好不容易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儿。


 


  源氏的房间内走出一个女人,看上去年龄比源氏大一些,留着及腰的黑色长发,身材纤细却不消瘦,半裹着源氏的浅色浴衣,露出一大片小麦的肌肤。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半藏觉得给女性一个台阶下是应有的礼貌——尽管他不是很愿意,但他还是用干瘪的声音,愣愣地说了句,你好。


 


  你好。女人也同样用干瘪的声音,愣愣地回答。


 


  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半藏朝女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走了,女人也同样点头回应。


 


  但没走多远,半藏在一个拐弯处停下了,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墙角躲着深呼吸了一下。听到隔壁源氏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半藏又屏住了呼吸。


 


  你在和谁说话?


 


  一个不认识的人,我想应该是你哥吧。


 


  源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半藏想象不出他的表情,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慢地靠近——半藏又往墙角挪了些,然后又走远了。


 


  天气开始入夏,午后的天气使人燥热不堪。不一会儿的时间,半藏已经出了一身汗。他回想着女人的样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留了很久的长发贴在脖颈处,又粘又痒,让半藏觉得烦躁。他回到房间,把长头发一口气剪了,只留头顶后边够扎那么一小束。


 


  






 


  不知道算不算值得让人高兴,源氏在那之后再也没带过女人回家。但是可以肯定让人高兴的是,源氏的生活作息开始稳定下来了。半藏最直观的感受是,他渐渐看到源氏的次数变多了,每日的三餐源氏都会坐在半藏的身边陪他一起用餐,甚至连半藏在剑道场训练的时候,源氏也会过来,找自己切磋几下。


 


  源氏虽然缺乏训练,但却有极高的天赋,加上在小时候源氏也跟着参加忍者的训练。这让半藏虽然能赢源氏,但每次都赢得并不容易。源氏看出了这点,也知道见好就收。只是他不会把得意写在脸上直白地表明,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撒娇般的扯着半藏和服的下摆吵着说肚子饿了,不练了。


 


  半藏顺着弟弟给的台阶走下,把源氏拉起来走去吃饭。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记忆中似乎也有这样的片段,但是怎么都回忆不起。半藏苦笑,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片段,只是自己梦中的臆想罢了。


 


  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不久之后,岛田家的家主——也就是两人的父亲,因意外去世了。半藏继承岛田家迫在眉睫,他变得更加的繁忙——忙着接下父亲匆匆离去扔下的重担。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源氏没有离开半藏,而是主动承担起处理父亲后事的责任,为半藏分担了不少。


 


  半藏觉得很自然,没有多想什么。他只顾为了接下管理家族事业的重任忙前忙后。对源氏做的一切感到很欣慰,也很放心。


 


  






 


  两人忙完之后,一起回家。那天下着大雨,还打着很响的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两人抱作一团,跌跌撞撞冲进了本宅,全都湿了个透。各自回房间后,半藏洗完澡,只感到疲惫极了,躺到床上听着外面的倾盆雨声与交错的雷声,又毫无睡意了。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拉开,半藏警觉地坐起身,却看见那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有明亮湿漉的大眼睛。


 


  哥。源氏小声地叫着。


 


  半藏笑了,说那么大了害怕打雷吗。


 


  源氏摇摇头,快步窜到了半藏的床上,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半藏哭笑不得,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源氏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吻住了半藏。没有拒绝的余地,青年的舌尖灵巧的窜入兄长的唇齿间,带着一股清新的薄荷香气。


 


  半藏睁大了眼睛看着源氏,却没有推开他,源氏更把这当作了一种默许,手掌探进了半藏的衣服下摆,贴上了半藏的皮肤。


 


  半藏想问源氏在干什么,但是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因为怎么想答案都是显而易见的。他觉得他应该推开源氏,但是他根本就动不了,而且他居然有点享受这个有些禁忌的吻。并且开始渴望更多。


 


  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按照自己的本能,遵从自己的欲望。半藏开始回应源氏。


 


  雨滴密集地敲击着木制地板,风勾着数寄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声惊雷落下,闪电将薄透的纸窗照得发亮,映出两人交错的身影。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去世后,半藏在左上半身上,纹上了象征着岛田家神龙之力的南风神龙的纹身。大片的青色纹身从左胸绕过锁骨延至手腕,形成一道瑰丽的肩甲。


 


  源氏曾用手小心地在上面拂过,手指划过彩色的皮肤的时候,喉咙间还发出嘶嘶地声音,好像纹在他的身上一样。半藏想起来源氏很怕疼,小时候跌一跤能哭上个大半天。


 


  他把头小心翼翼地靠在半藏的手臂上,闭着眼睛像是要努力体验被纹身的刺痛感似的。源氏的样子让半藏不由得想到有些丈夫会把耳朵贴在怀孕妻子的肚子上,这让他不禁有些恶寒。他正打算推开源氏的时候,感觉源氏的头在自己的手臂上蹭了蹭,微凉的手指接触在皮肤上,相触的地方柔软地下凹。半藏听见了他扁糯的声音:


 


  还疼吗?


 


  兄长摸了摸弟弟的头。


 


  都过去了。


 


  






 


  父亲的葬礼临近,半藏差不多已经将家族中的事情接管完毕,族中的长老旁敲侧击地问过自己,关于源氏的问题。半藏对于他们的目的自然有数,但源氏的态度对他来说还并不明确——或者说半藏是清楚的,在两人相互依偎的夜晚,源氏会拥着自己,他把下巴抵在半藏的肩上,像是随口提起般毫不在意地问道:要是他们不是岛田家的人,会怎么样。


 


  半藏知道源氏这话自然有言下之意,并且料到了源氏的企图。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源氏听不见的程度,然后闭上眼侧过脸去亲吻源氏的脸颊。


 


  他不想与源氏讨论这个,尽管这是一个没有办法避免的问题。半藏想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能让那个日子晚一点,那就再晚一点。在那之前半藏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用自己笨拙地方式,改变源氏的想法——他知道源氏不喜欢他们的家族,甚至是抵触、想要逃离,但是因为父亲的去世,让源氏脱离家族的机会变得渺茫极了,半藏恨自己没有办法把源氏完全地推开,同时也自私地希望源氏能够体谅这个家族,意识到他们身不由己的命运不是说能改变就能够改变的。他希望可以源氏留在自己的身边。


 


  显然源氏并不能被一个简单的吻打发的,他挪开了脑袋,强行对上半藏的视线,却没有说话。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良久,兄长才长吁一口气,看着弟弟的眼睛回答道。


 


  源氏看着半藏睁开的眼睛,露出下面深棕色的瞳仁,那双瞳仁看着自己,像掩着一整片黑色的树海。源氏在树海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却发现自己走不进那片树海。


 


  而他的哥哥半藏,正孤独地待在树海的最深处,无声地望着自己。


 


  






 


  与源氏摊牌的日子,比想象当中来得要更快。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半藏拿到了一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不是在半藏的指示下进行调查的,因为半藏对其可谓一无所知——但其中的内容却是略闻一二的。调查详尽的叙述了岛田家最近在生意上遇到不少的困难,关于其源头的结论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岛田家有内鬼这一推测,并且附上了可能就是内鬼的嫌疑人,岛田源氏便是其中的一份子。


 


  岛田兄弟的关系日益好转,这是组内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在这一节骨眼上,作为弟弟的源氏被曝出成为岛田家内鬼的消息,让组内对于两兄弟间的关系进行了不少别有用心的揣测,也让半藏领导者的地位也岌岌可危起来。 


 


  长老们意外地对半藏显得非常宽容——表面上,让半藏说服弟弟完全地回到家族中来,并且开始协助兄长管理岛田帝国的所有事务,向岛田家表明其衷心,发誓永远不会背叛岛田家。


 


  半藏正为如何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源氏开口而烦恼,但他马上就不需要了。上任不久的岛田家家主被叫去了正殿,尽管半藏还不知道是为了何事,但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跟着躬着腰的下人一路来到正殿,刚跨进门就看到源氏跪在正殿中,旁边集着岛田家的长老梅田大人与他的家臣们。


 


  看到半藏到来的梅田假惺惺地向半藏施礼,半藏也忙不迭地回了礼。梅田说明来意,关于上次交给半藏的那份报告书,梅田联手了家族分支中其他几位长老派人调查了源氏,终于在一次被警方打断的军火交易中,发现了源氏的身影。与交易无关的源氏自然是走漏风声的最大嫌疑人,但由于他毕竟是岛田家的次子,所以还是将源氏交由半藏处理,同时也希望半藏能够给出一个说法。


 


  梅田说完像个长者般拍了拍半藏的肩,便离开了,走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言不语的源氏,朝半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半藏知道他的意思,近年来梅田家虽然只是岛田家的一个分支,但势力日益增强,大有超越本家之势,只是超越岛田家容易,但代替岛田家却没那么简单。梅田没有自行处理源氏,而是把他交给半藏。一是因为他的确是没有这个权力,二是因为他抓到了源氏,就等于抓到了半藏——岛田家家主的把柄,让半藏自行处理,不是为了给岛田兄弟一个台阶下,正好是将他们停在杠头上。以备不时之需。


 


  半藏叹了口气,他走到源氏的面前,跪在地上的青年仰起头来看自己的兄长,半藏打算直接了当地让源氏加入到家族的生意中来,他想要给源氏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他们正式谈起这件事,也会是最后一次。


 


  源氏很快就看穿了半藏的意图,他看得出半藏显然还不够坚定,但是他知道半藏会非常固执,但源氏也同样固执,而且他还比半藏更加鉴定。这不会是一场愉快的谈判,几种可能产生的结局在源氏的脑海中成型,他飞快的在其中寻找了一番,马上便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我不会参手岛田家的事业的,哥哥。


 


  源氏抢在半藏前先开了口,他看到兄长的眉头蹙得更紧,又补上了一句:


 


  绝对不会。


 


  但是这是我们的宿命,源氏,。半藏说。我们生为岛田家的人,就有义务为这个家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做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格,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为什么我们要为了那些强加于我们身上的义务,赋予它们为了家族的美名,去做尽天底下最为肮脏污秽不堪事,成为嗜血的杀人凶手。


 


  你说什么!


 


  半藏死死地盯着源氏,而后者也毫不犹豫地看向他:


 


  杀人凶手,岛田家就是活生生的刽子手。


 


  






 


  源氏不同于半藏,没像半藏那样从小接受的是不问世事的封闭式教育与训练,尽管他也会参与忍者的训练,但这并不是他被家族逼迫参加的,他非常享受这些训练,他喜欢那些手里剑从指间飞出去刺中目标的感受,他喜欢每当他击中目标时,他的兄长才会在那一刻向他投来的赞许目光。


 


  然而源氏也仅仅不过是参加家中的忍者训练罢了,对于作为长子需要整日接受的那些繁复的课程而被束缚,源氏就显得轻松自在得多了,他像一只欢快的灵雀,讨家中女眷的喜欢,做出她们喜欢的可爱表情,从她们的手中讨得糖果吃。他有时会趁家仆的不注意,爬上剑道馆旁上的树,从二楼的窗口爬进去,趴在阁楼的走廊上看半藏训练,在半藏发现自己的时候朝他讨好地笑笑,虽然半藏看上去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源氏却确实看见了半藏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探出身子,把从女眷那边得来的糖果,扔到半藏的脚边。然后在被发现之前,急急忙忙地从窗口翻到树上离开。


 


  虽然没有看到半藏拿到糖果的反应,但兄长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表情却让源氏记了很久,甚至是在他失去生命的那个夜晚,也让他为了这个短暂的笑容挣扎着苟延残喘上几秒。


 


  但是在源氏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后,一切又都显得不同了。相比起半藏我行我素完全不会理睬外人的一贯作风,源氏就显得敏感多了。开始上学的他明显地感受到了同学们对他的疏离与害怕,到最后被孤立。他知道因为自己是岛田家的少爷,是一般孩子绝对不能接触的存在。但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随着年纪大的慢慢增长,小小的源氏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家族在做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意。这让源氏感到不适,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家族的念头第一次在他的脑海中萌发。他开始做出一些,看上去不像是岛田家的人会做的事,比如逃学,比如整天打游戏,用与家中划清关系来拉近自己与同龄人的距离。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最终还是无法进入他们的圈子,自己终是个异类,而岛田家,也是他永远都摆脱不了的阴影。


 


  最重要的是,源氏开始发现自己对于兄长半藏,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这种感情让他在无数的夜晚中,咬着上唇想着半藏的样子,用手抚慰自己。他恨父亲让半藏接受那么多的训练把半藏从自己身边夺;却也不得不感激父亲对自己的放纵,不让自己插手那血淋林的事业。


 


  源氏想要引起兄长的注意,便开始学着抽烟喝酒夜不归宿,他还把自己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绿色,但却并无效果。他只能继续自顾自地堕落下去,愈演愈烈。源氏听说半藏开始跟着父亲一起接触家族的生意被带去花街,这让他整整作呕了两个月。不久后,源氏也独自一人前往花街,作为岛田家放荡不羁的多金少爷,他自然是受极了欢迎。他搂着游女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花街上准备去哪里喝上两杯,却在人群中看到了半藏的身影,夜幕降临,正是好戏开场的时候,他搂紧了身边的游女,想去看看半藏能玩出什么花样,却看见兄长皱着眉头逆着人流往出口的方向走。源氏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游女们。女人娇嗔着问他怎么了,他却摇摇头,说今晚不喝了。离开了。


 


  源氏出了花街,正看见半藏正一个人向本宅的方向走去,没有搭家中随行的轿车,也没有看见自己。他的背挺得笔直,长发被高高地竖在脑后,将花街一派热闹的繁华瑰丽的景象至于身后,独自走在清冷的月光中。


 


  源氏伸手叫了一辆车,比半藏先回到本宅中。但到了家中却无所事事,只有坐在廊中抽烟。过了许久,半藏也到了家中,看见了正在抽烟的自己,本以为他会熟视无睹,却跑过来温柔而笨拙地教训自己。源氏高兴极了,高兴得都说不出反抗半藏的话。他按耐住狂躁不已的心跳,装作若无其事地评论半藏留的长发,半藏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这让源氏因半藏对他的心情毫无发现,又有些郁闷了。


 


  不过这让源氏心生一计,他带了和半藏很像的女人——外貌上,到家中做爱,装作不巧被半藏撞见的样子。他知道半藏就在外面,还让女人出去给他倒水。源氏窝在床上,想象着半藏窘迫的样子,快活地直打滚。


 


  后来在一次岛田家的晨会中,源氏看到了人群中减掉头发的半藏,他想他知道半藏对自己也抱有同样的感情了。只是半藏更加善于伪装,或者根本就是,笨拙地没有发现。


 


  知道了半藏的心意后,源氏开始尝试接触半藏,半藏的生活很规律,基本上每一天都有雷打不动的安排,这给源氏提供了很大的方便。他让自己的生活开始稳定下来,尽可能自然地出现在每一个半藏也会出现的地方。


 


  半藏只是表现出了单纯的惊讶,但源氏看见了他皱起的眼角,看到了与小时候如出一辙的,上扬的嘴角。正当两人间的情愫开始暗暗地蔓延涌动时候,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岛田家的大名是因意外去世的。但两兄弟都很平常的接受了这一事实,作为岛田家的人,他们自然知道岛田家的人,不管是因为什么意外去世,都不值得意外。源氏想大概他们比自己想象的要冷漠地多了吧,但他还是想给这个去世的男人,这个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做一些事,一些无关岛田家家族事业的事。当他去半藏房间想问问兄长能不能把父亲的后事交给自己处理的时候,透过房间数寄没合上的门缝看到了跪坐在父亲遗像前的半藏,沉默着用手背往脸上抹着什么的身影。源氏悄悄地帮半藏合好了门,便回了自己房间。


 


  源氏看到了半藏的脆弱,便想着由自己去填补那些地方。因忙着接受家中的事务而变得忙碌,源氏着手处理起了父亲的后事,帮半藏分担了不少。半藏看到了源氏做的事,看到他本连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源氏见时机成熟,便选择主动出击。当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半藏注定要继承岛田家,到时自己势必会成为半藏的累赘,要是避免这样,只有自己协同一起管理岛田家。但源氏不愿意这么做,他想要一个更好的方法,那就是带离半藏,一起离开岛田家,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半藏,但只是得到了对方,叹着气的回答。


 


  为了表明自己不想要协助管理岛田家的决心,源氏开始从事一些,反岛田家的活动。他做得不明显,但也没有刻意去隐藏。不久后,岛田家的老狐狸梅田边嗅到了源氏的气味,并且开始着手追踪自己。源氏看着梅田紧追自己的脚步一点点地进了,便想着自己与半藏分裂的日子,也一天天地到来了。


 


  果然不久之后,源氏被梅田的家臣抓了个现行,并带到了本宅的正殿,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公开进行岛田家的审判,谁知梅田只是叫来了自己的哥哥半藏,并且表示将交由半藏全权处理。源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老狐狸,这下要是半藏饶过自己的话,不就欠了梅田很大的人情了嘛。


 


  然而半藏还是准备钻入梅田的圈套——尽管他也心知肚明,他脸上的表情就证明了一切,他在思考着如何说服自己的弟弟,他似乎还对能够成功劝说自己而抱有希望。


 


  源氏在脑海中出现的结局中,选择了最决绝但也是最有效的那一个。他抢在半藏前表明了自己绝不参与家族事业的决心,他看着半藏蹙起的眉,还在竭力地说服自己。在心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做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格,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为什么我们要为了那些强加于我们身上的义务,赋予它们为了家族的美名,去做尽天底下最为肮脏污秽不堪事,成为嗜血的杀人凶手。他说。


 


  你说什么!?


 


  半藏死死地盯着自己,源氏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半藏无法认同源氏说的话,但是在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都是说服自己是为了家族而走过来的,但是自己所做的事像是被源氏扯开了好不容易结上的痂,血淋林地暴露开来。


 


  杀人凶手,岛田家就是活生生的刽子手。


 


  源氏又重复了一遍,他看到半藏的表情变得暴怒,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半藏有那样怒不可遏的表情,在记忆中的半藏,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没有什么能让他露出明显的表情。源氏看到他如此生动的表情,忽然想着自己还真是戳中点了。


 


  不过眼下的情况却不容得源氏多想,他看到半藏举起了手中的刀,而他的手臂上——那龙图腾的纹身,也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


 


  源氏往旁边一个滚翻,躲开了半藏的攻击。他的怀里藏着一些手里剑,但明显不是神龙之力的对手,他掏出手里剑朝半藏飞去,却被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趁半藏躲开的空当,源氏飞奔到正殿前,拿起了被供奉在那里的刀,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等他举起刀面向自己的兄长的时候,半藏已经使用了龙神之力,巨大的蓝色神龙向他咆哮着盘旋而来,源氏站在原地,感觉到手中的刀身颤抖着,巨大的疼痛席卷了全身,身上每一处都被无形的力量摩擦挤压,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鸣叫声,让源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无边的疼痛。他大概摇晃了几下,便像残破的碎片一下,落在地上。


 


  


 




  半藏错手杀了源氏,因此而深受打击。他还犹记得源氏死前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这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他拒绝继承父亲的遗产并最终抛弃了自己的家族和所有辛苦换来的成果,离开了岛田家。


 


  






 


  只有在每年源氏的忌日回到花村祭拜源氏的时候,他才会感到好些。


 


  直到他又遇到了源氏,但是这时的源氏已经是半智械半人类的存在了。源氏加入了守望先锋,也拉拢了自己一起。半藏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说过傻瓜才会相信神话故事,源氏说只有傻瓜才相信自己有救,但是他还是相信。


 


  半藏想,那自己应该,也是一个傻瓜。


 








 


  源氏没有睡着,智械需要休息但是不需要睡眠,所以每天晚上他只是选择陪在半藏的身边,等他闭上眼睛入眠后,看他安详的睡颜。


 


  但是今晚的半藏却睡得并不踏实,他只入睡了没一会儿后,又醒来了。源氏带上眼罩侧躺着背过身去,装作熟睡的样子。他感觉到半藏翻了几次身,但一直都没有睡着。源氏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半藏有没有睡着,因为他只要听呼吸声,就能知道自己的哥哥在想些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半藏终于放弃般的坐起了身,他还凑过身子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一个人去阳台吹风了。


 


  又过了很久,源氏重新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半藏重新回到房间内,拿起了放在床头的烟。烟是源氏的。虽然身体基本上已经被智械所替代,但源氏还是保留着抽烟的习惯。半藏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听见后面忽然有了动静。


 


  “哥,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说过的。”


 


  源氏在半藏身后说,他的声音还带着些细细的电子音。


 


  半藏回过身去看他,源氏还是带着口罩,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副墨镜嘛,占掉了他的整张脸。


 


  源氏平日都是带着面罩的,只有确认了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才会脱下来。就和半藏在一起,他都是坚持不让半藏看到自己的脸的。


 


  连做爱的时候,源氏都会拿半藏用来绑头发的发带,蒙住半藏的眼睛。


 


  半藏把烟吸完,烟头落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走近源氏。


 


  “把墨镜和口罩脱下。”他说


 


  “不。”源氏拒绝。


 


  “脱下。”


 


  “那太恐怖了。”源氏说。


 


  其实也不是很恐怖,源氏想。之前哈娜有让他把面罩拿下来过,源氏照做了。“没想象中的恐怖”少女眨了眨眼,看上去还有些失望,她仔细端详了源氏一会儿,得出评论:


 


  你以前应该挺帅的。


 


  可不是嘛。


 


  源氏带上面罩,朝她耸了耸肩。他不在乎给谁看自己面具下的脸,却唯独不肯给半藏看。因为半藏是那些疤痕的始作俑者,当他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便会想起自己的当年所为,然后他又会重新陷入痛苦内疚的旋涡中了——那个源氏好不容易把他拉出来的地方,比冬日战士的洗脑还管用。


 


  然而趁源氏一个愣神,半藏便一个上前直接动手把源氏的墨镜和口罩摘下来,源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他拿下来了。


 


  “……我都说了很恐怖的。”源氏小声咕囔着。


 


  半藏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源氏的脸。他粗粝的手掌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那些都是他的神龙之力,在自己的弟弟身上留下的痕迹,为此他的弟弟还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半响,他才喃喃地问:


 


  “还疼吗?”


 


  源氏同样伸手摸了摸半藏手臂上那些蓝色的纹身,此时它们安静着,没有发出光亮。他的机械手指微凉,相触在皮肤的地方柔软地下凹:


 


 


  “都过去了。”他说。


 


  


 










-end








  

破碎故事之心

怪兽薯条:

J.D. 塞林格


每一天,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每星期挣30块的油漆匠副手,都能看到将近六十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从他眼前走过。于是,在他定居纽约的这些年来看,总共有差不多75120个不同的女人从霍根斯拉格眼前走过。这75120个女人里面,大概有25000个不超过30岁也不低于15岁。这25000个女人里面,只有5000个体重在105到125磅之间。这5000个女人里面,只有1000个算不上难看。500个还算得上迷人;100个相当有姿色;25个能得到一声长长而又缓慢的口哨。却只有那么一个女人,霍根斯拉格会一见钟情。

好吧,有两种致命的“蛇蝎女人”。一种是不管走到哪都是万人迷,而另外一种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叫雪莉·莱斯特。二十一岁(比霍根斯拉格年轻了十一岁),五英尺四英寸高(使她的脑袋刚刚好到达霍根斯拉格的眼睛处),117磅(轻得就像一片羽毛)。雪莉是一个速记员,和母亲住在一起,还得挣钱养着她——阿涅斯·莱斯特——尼尔森·艾迪的老粉丝。提到雪莉的张相,人们常常这么说:“雪莉漂亮得就像画上一样。”

一个清晨,一辆第三大道的公交车上面,霍根斯拉格站在雪莉的身边,整整一个僵尸。这全都怪雪莉的嘴巴以一个独特的方式张开着。雪莉正在看公交车墙壁上的化妆品广告。瞧她的神情,下巴就那么微微地放松着。就在雪莉嘴巴微张、嘴唇轻分的这一个瞬间,她绝对是整个曼哈顿的精灵。在霍根斯拉格眼里,她成为了一剂良药,制服自从他定居纽约以来,便在他心里横冲直撞的,巨大的孤独的怪兽的。天啊,太难受了!这种苦,这种就站在雪莉·莱斯特身边,却不能弯下腰亲吻她的微张的嘴唇的痛苦啊。这种无法言表的痛苦!

***

这是我开始写给《科利尔》杂志的故事开头。我本来打算写一个可爱的、温柔的“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我想。这个世界需要“当男孩遇见女孩”这种故事。但是为了写这样一个故事,不幸的是,作者必须想好怎么才能让男孩遇见一个女孩。我这一回可做不成。没有一点办法让它变得合乎情理。我就是无法让霍根斯拉格和雪莉好好的在一起。下面是原因:

显然,让霍根斯拉格弯下腰,满心真挚地说这样的话,不可能:
“对不起,但是我太爱你了。我对你着了迷。我知道。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你。我是个油漆工助手,每星期赚30块钱。老天啊,我是多么爱你。你今晚有没有空呢?”

这个霍根斯拉格没准是个呆瓜,但是没有傻到太厉害的程度。这种家伙从前不奇怪,但是今天不会有。你可不能指望《科利尔》杂志的读者咽下这种货色的垃圾。毕竟,苍蝇也是肉,五毛也是钱,人家掏了钱了的。

我也不能——显而易见——突然间给霍根斯拉格注入文质彬彬的血液,把他变成威廉姆·伯维尔的旧香烟盒加上佛莱德·阿斯太尔的老高帽的混合物。

“请不要误解我,小姐。我是一家杂志社的插画家。这是我的名片。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想给你画一张速写。这事大概对咱们双方都没坏处。今晚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么,或者别的什么时候?(短促而礼貌的大笑)我希望我没有听上去急不可耐。(再笑一个)我猜我是有点,真的。”

天啊,伙计。这些话是要随着一个疲倦的、又有些明丽、又有些随性的微笑说出来的。要是霍根斯拉格真的这么说就好了。而雪莉她自己,自然,也是一个尼尔森·艾迪的老粉丝,还是石钥匙流动图书馆的活跃会员。

也许你开始能看出来我所面对的问题了。

没错,霍根斯拉格也可能说了下面这些:

“抱歉,但是你是不是维尔玛·普里查德?”

对此,雪莉可能会冷冷地回复,然后开始寻找公交车另一面的一个比较清静的角落。

“不是。”

“这就怪了,”霍根斯拉格可能会锲而不舍,“我还说想发誓你就是维尔玛·普里查德呢。嗯。你是不是从西雅图来的?”

“不。”——更加冷淡了。

“西雅图是我的故乡。”

清净的角落啊。

“很棒的小镇子,西雅图。我是说它真是个不错的小镇子。我才来这儿——我是说来纽约——四年。我是个油漆匠的助手。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我名字。”

“我没太多兴——趣。”

好吧,霍根斯拉格要是说这样的话就真的走投无路了。他既没有长相、个性,也没有像样的衣服去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情境下吸引雪莉的眼球。他一点机会也没有。而且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去写一个“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最好还是让男孩主动一些。

没准霍根斯拉格应该晕倒过去,这样子就能抓住什么当做支撑:应该是雪莉的脚踝。他该趁势撕开雪莉的丝袜,没准能成功地撕出一条长长的漂亮的弧线。人们会给晕过去的霍根斯拉格腾出些地方,他就能再站起来,咕哝着:“我没事,谢谢,”然后,“啊,天啊!我真的对不起,小姐。我扯坏了你的丝袜。你必须要让我赔。我现在没有太多现金,但是你一定要给我你的地址。”

雪莉可不会给他地址。她仅仅会感觉好尴尬而且不知道说什么好。“没关系的,”她可能会这么说,希望霍根斯拉格赶紧如轻烟一般消失。不管怎么说,这个想法,整个的不合逻辑。霍根斯拉格,一个西雅图的男孩,怎么会去抓住雪莉的脚踝,做梦。至少不会在第三大道公交车上。

然而,更加靠谱的是,霍根斯拉格会豁出老命去。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喜欢选择走险路。没准霍根斯拉格就是其中一员。他会一把抢过雪莉的手包然后跑向车后门。于是雪莉就会尖叫起来。人们可能听到她叫,就会记起《边城英烈传》或者什么玩意儿的情节。亡命天涯的霍根斯拉格,就这么说吧,最终被按倒在地。公交车被停下来。威尔逊巡警——多少年都没逮到过人了——现场调查。

“这儿出了什么乱子?”

“警官,这个家伙想要偷我的钱包。”

霍根斯拉格被拖进法庭。雪莉,当然了,也得参加审判。他们都报出了自己的住址;所以呢,霍根斯拉格就得知了雪莉的超凡入圣的居所。

帕金斯法官——一个甚至在自己家里都喝不到一杯好的——真正好的——咖啡的家伙,判处霍根斯拉格坐一年的牢。雪莉紧咬嘴唇,但是霍根斯拉格就这么被带走了。

在监狱里,霍根斯拉格写了如下一封信,给雪莉·莱斯特: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

我真的没有想去偷你的钱包。我伸手去拿,全是因为我爱上了你。你瞧,我只是那么想认识你。能否抽点时间给我回一封信?我在这儿好孤单,我是那么爱你,也许你没准会在茶余饭后来看看我呢?

你的朋友,

贾斯汀·霍根斯拉格”

雪莉把这封信交给她所有的朋友传阅。他们说,“啊,这可真可爱啊,雪莉!”雪莉赞同,在某种程度上讲确实有点可爱。没准她会回信的。“是呀!回一封。让我放松一下。又不会缺胳膊少腿的。”于是,雪莉写了给霍根斯拉格的回信。

“亲爱的霍根斯拉格先生:

我收到了信,真的很抱歉发生了这些事情。不幸的是现在来说,我们都无能为力。但是我一想到这事曲折的真相,就忍不住心疼。还好你的刑期很短,你会很快出来的。衷心祝愿。

你诚挚的,

雪莉·莱斯特”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

你永远都不知道当我收到你的回信时候,你带给我的那份喜悦。你可千万不要心疼。都怪我,是我太疯狂了,所以不要伤心难过。我们每周都看一场电影,所以生活还不算很差劲。我今年31岁,来自西雅图。我来纽约4年了,真是一个美好的城市,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特别孤独。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女孩,即使在西雅图也是。我真希望你能在某个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探望时间,来看看我,你的火车票钱我来出。

你的朋友,

贾斯汀·霍根斯拉格”

雪莉可能,再一次,把这封信交给她所有朋友传阅。但是她不会回这一封。随便是谁都能看出来霍根斯拉格这一回玩完了。毕竟呢,雪莉回了第一封信。一旦她回了这第二封傻乎乎的信,这事就可没头了,经年累月。她对这个陌生人仁至义尽。再说了,这算什么名字啊。霍根斯拉格。

同时,在监狱里,霍根斯拉格却如坐针毡,即使还有每周一次的电影。他的同室的狱友是烟屁股摩根和切片器巴克,两个住在里屋的家伙。他们看着霍根斯拉格的脸,就想起了一个在芝加哥曾出卖过他们的混球。他们确信,鼠脸费列罗和贾斯汀·霍根斯拉格就是一个人,没跑。

“但是我不是鼠脸费列罗啊。”霍根斯拉格给他们说。

“别扯那些没用的!”切片机说着,一把把霍根斯拉格可怜兮兮的午饭打翻在地。

“往死里揍!”烟屁股说。

“我给你说,我在这儿的原因,仅仅是我在第三大街的公交车上偷了一个女孩的钱包。”霍根斯拉格哀求道,“其实我没真的要偷。我爱上她了,这是我能够认识她的唯一法子。”

“别扯那些没用的。”切片机说。

“往死里揍!”烟屁股说。

这之后的一天,十七个犯人试图越狱。放风期间,在活动场上,切片器巴克,诱骗典狱长的小侄女——八岁的里斯巴斯·苏——到自己的手心里。他用自己水泥管子一样粗的臂膀锁住小家伙的腰,把她举起来给典狱长看。

“嘿,看门狗!”切片器叫道,“打开大门,要不然小鬼就撕票啦!”

“我才不怕呢,伯特叔叔!”里斯巴斯·苏叫道。

“把孩子放下,切片器!”典狱长命令道,简直虚弱到硬不起来。但是切片器心里清楚,他已经把典狱长像玩具一样玩弄于股掌了。十七个男人加上一个小小的金发小美女走出监狱大门。十六个男人和一个小小的金发美女安全地走出去。一个高塔上的守卫觉得他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把切片器一枪爆头,于是乎,他破坏了逃离犯人的队形。然而他没瞄准,只是成功地射杀了战战兢兢走在切片器后面的小个子家伙,一击致命。

猜猜看是谁?

***

好吧,这样的话,我给《科利尔》杂志写一个“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的计划,一个温柔的,让人回味无穷的爱情故事,被我们英雄的男主人公之死,拆了台。

其实呢,只要他没有被两封信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雪莉刺激到六神无主,霍根斯拉格绝对不会在那十七个亡命之徒的队伍里面。但是雪莉不回复第二封信的事实不会改变。她就是到了天崩地裂也不可能回信。事实就是这样,没法改。

真是遗憾。对于霍根斯拉格,呆在监狱里,再也没法把下面的信写给雪莉,真是遗憾。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

我希望短短几行字不会使你厌烦或者增加你的压力。我给你写信,莱斯特小姐,就是因为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通常所说的小偷。我偷了你包,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全是因为我爱上了你,就在公交车上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想实在没有办法去和你认识,除了这么鲁莽的事——愚蠢,更确切一些。但是人们都说,陷在爱情里的人都是愚蠢的。

我爱你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你给了我这个世界的答案。四年时间,在纽约,我从来没有悲伤难过,但是也从来没有心花怒放。甚至说,对我最好的描述就是,纽约城中成千上万简简单单就这么生存着的年轻人。

我从西雅图来到纽约。我是要来寻求财富、名声,变得衣着光鲜、温文尔雅的。但是四年过去,我意识到这些都遥不可及。我是个不错的油漆匠副手,但是这就是我的极限了。某天油漆匠不干了,我就坐他的位子。我会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莱斯特小姐。没人愿意听我指挥。那些排字工听到我叫他们去干活,就只会笑笑。但是也怪不得他们。我发号施令的时候就像个白痴。我猜想,我就是本就不会指使别人的那类人罢。但是我不会再为此烦心。我老板刚刚雇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屁孩。他只有二十三岁,而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在一个岗位上干了四年了。我知道有一天,他会成为印刷工头,而我会是他的副手。但是我不会为此烦心的。

爱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我猜想对于女人来说,别人觉得她是一个既富有、英俊,又幽默、受人喜爱的男人的爱妻,是件很重要的事。我从来只会坐冷板凳。我也不是说有多讨厌。我只是——我只是——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我自己。我从来没有让别人开心、失望、愤怒,或者甚至惹人讨厌。我觉得人们认为我就是一个老好人吧,也就这样子。

我小时候,没人说我可爱、聪明或者好看。要是他们非说点什么不可,他们会说我的小短腿倒是很健壮。

我没有对这封信的回信有什么期待,莱斯特小姐。你的回信对我来说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宝贵,但是,说真的我没有什么期待。我只不过希望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我对你的爱只会把我拖入一个新的悲伤之河,那全都是我自己作孽。

希望某天你会理解,原谅我这个笨手笨脚的追求者。

贾斯汀·霍根斯拉格”

这样一封信的命运和下面的这封一样,永远都不会被寄出:

“亲爱的霍根斯拉格先生:

信我读了,很喜欢。事情本身如此,我感到非常羞愧和难过。你要是直接找我说话,而不是偷钱包就好了!但是真要是那样,我恐怕就会对你冷冰冰了。

现在是办公室的午餐时间,我一个人留在这给你写信。今天中午我不想被打扰。我想我要是跟那群女孩像往常一样去自动售货机那吃点什么再加上一通叽叽喳喳,我会一瞬间崩掉的。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很成功,或者是不是很帅、很有钱、出名或者有文化。曾经有段时间我确实很在意。当时我还在高中,我总是会迷上‘乔·格莱莫’这样的花样男孩。当纳德·尼克松,雨中漫步,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全都倒背如流。鲍勃·拉西,帅到要死,能从中场投篮,比分胶着也能一击必杀。哈利·米勒,那么腼腆,还有如此漂亮、永远也看不厌的棕色眼睛。

但是疯狂的时代总要结束。

你办公室里对你的命令发笑的那群家伙,他们都上了我的黑名单。我恨他们,我从来都没有恨过谁。

你看到我的时候,是我最好的时候。没有脸上的红妆,相信我,我没有那么漂亮。请写信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探监。我想让你再看看我。我想确认你没有被我虚假的外表所蒙蔽。

噢,我多希望你能告诉法官你是为什么才偷了我的钱包!我们会在一起,咱们有那么多共同点可以说的啊。

请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你。

你诚挚的

雪莉·莱斯特”

然而,贾斯汀·霍根斯拉格永远都不会认识雪莉·莱斯特了。她在五十六街下了车,而他在三十二街下车。当晚,雪莉·莱斯特和她深爱的哈罗德·劳伦斯一起看了场电影。哈罗德觉得雪莉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但是充其量就这样了。当晚,贾斯汀·霍根斯拉格呆在家里,收听力士厕所香皂的广播节目。在那个夜里,还有第二天,他满脑子都是雪莉,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也常常想念她。然后突然间,他被介绍给了多萝西·希尔曼,一个觉得自己有可能嫁不出去的姑娘。就在贾斯汀·霍根斯拉格知道这事之前,多萝西·希尔曼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就把雪莉·莱斯特挤到了他的脑后。雪莉·莱斯特,对她的深深思念,消逝在尘烟中。

***
这就是为什么我给《科利尔》杂志写不出“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在一个“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里,他们的缘分终究是命中注定的。